“谢谢你。”
姜柔像是没听见,喂完水,便将杯子放在一旁,又端起一碗早已温着的汤药。
“该喝药了。”
那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季珏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他想,只要是她喂的,便是世间最苦的黄连,到了他嘴里,也是甜的。
一勺,又一勺。
姜柔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却无可挑剔。
换药、喂水、擦身,每一件都做得细致周到。
可季珏却渐渐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的照顾,太过标准了。
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心疼,没有爱意,甚至连恨意都淡了。
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季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感觉到,她不是在回心转意,她只是在……还债。
用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来偿还他舍身相救的恩情。
等这笔债还清了,她就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个认知,比背上的伤口更让他痛苦万分。
他开始害怕,害怕伤口愈合的那一天。
因为那一天,或许就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终点。
药香漫在静谧的内室,姜柔端着温好的汤药走近床榻,声音清淡无波:“该换药了。”
季珏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语气却温和得近乎疏离:“劳烦姜姑娘了。”他知道若是自己再向从前一样相逼,不但会惹她厌恶,还会让她逐渐远离自己。所以他换了一个思路。
姜柔颔首,放下药碗,拿起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正要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绷带,季珏却忽然“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她这边侧了侧,原本搭在身侧的手不慎拂过她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温度。“抱歉,”他低声致歉,脸色因牵动伤口而更显苍白,“伤口有些疼,没稳住。”
姜柔指尖一顿,只当他是真的不适,收回手道:“我轻些便是。”她重新俯身,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动作尽量轻柔,可刚碰到伤口边缘,季珏的身体就猛地绷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小臂,力道不算重,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失礼了。”他立刻松开手,眼神带着歉意,“实在是疼得有些忍不住,姑娘莫怪。”
姜柔摇摇头,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继续上药。可每当她的指尖快要离开,季珏就会借着调整姿势的由头,让肩膀或手臂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或是在她递水时“没拿稳”,让水杯微微倾斜,迫使她伸手扶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
全程两人都维持着客气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话语,可季珏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在姜柔心上。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暗芒,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份刻意制造的、无法回避的亲近。
就这样过了三日。
午后,姜柔刚为季珏换好药,正准备起身,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虞相府的管家,神色慌张,满头大汗。
“小姐!不好了!”
姜柔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管家喘着粗气:“是……是江公子!北疆传来急报,江公子随军出征,在前线勘察地形时遭遇敌军伏击,身受重伤,如今……如今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
姜柔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言卿……怎么会……信呢?”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信给我!”
她一把抢过信,颤抖着手展开。
信是江家的亲信快马加鞭送来的,字迹潦草,可见写信之人何等仓皇。
信上说,江言卿胸口中箭,虽被救回,却一直高烧昏迷,军中大夫束手无策,情况万分危急。
那一瞬间,姜柔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躺在床上的季珏,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为他处理伤口时都未曾有过半分波澜的眼眸里,此刻却蓄满了泪水与滔天的惊恐。
那种发自肺腑的、撕心裂肺的担忧,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原来,她不是冷心冷情。
她的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喜怒哀乐,都给了另一个人。
为了那个人,她可以瞬间失态,可以方寸大乱。
而对他季珏,即便是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换来的,也不过是她冷静克制的还债罢了。
这一刻,季珏背上的伤口仿佛不再疼痛。
“备马!”
姜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姐,您要去哪儿?”管家惊道。
“去北疆!”姜柔声音坚定。
“我要去找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她甚至没有再看床上的季珏一眼,仿佛这个她亲手照顾了三日三夜的男人,已经彻底成了空气。
她转身,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外走去。
季珏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他,奔赴一个生死未卜的前程。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想说:“阿柔,别去,外面危险”。
想说:“阿柔,你看看我!”。
可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季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他以为用命能赌回她一丝心软。
却没想到,只是亲眼见证了,她的心,早已完完整整地,属于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