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翻江倒海。
留下?
她凭什么要留下?
她恨不得此生与他再无瓜葛,又怎会愿意在此处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可若是不留……
她脑海中又闪过那辆失控的马车,和他扑过来时的眼神。
他那一推,推开的是她,迎上去的,却是可能致命的危险。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她姜柔,算是欠下了。
她素来恩怨分明。
有怨报怨,有恩,也得知恩图报。
“好。”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却让寒锋如蒙大赦。
“多谢姜小姐!多谢姜小姐!”
姜柔转身对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你们先回府,就说我心有所感,想在灵华寺清修几日,为父亲母亲祈福。让母亲不必挂心,过几日我自会回去。记住,今日之事,一字不许外泄,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丫鬟们喏喏应是,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很快,禅房里便只剩下姜柔和昏迷不醒的季珏。
空气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季珏因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姜柔走上前,从僧人留下的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巾和温水,开始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生疏。
当温热的布巾擦过他滚烫的皮肤。
看着那张曾令她又爱又恨的俊美脸此刻毫无防备地展现在眼前。
姜柔的心,猛地一抽。
恍惚间,时光倒流。
这里仿佛不是京郊的灵华寺,而是烟雨蒙蒙的小岭村。
他失了忆,却温和、笨拙,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而红了耳朵,会默默为她修好破损的篱笆,会在她晚归时提着一盏孤灯在村口等她。
那时的檀奴,是她灰暗生命里照进的一束光。
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捡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可后来呢?
后来,他恢复了记忆,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季珏。
那束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东宫那四四方方的天,是无尽的冷漠、忽视与猜忌。
是他为了权衡朝局,一次次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的理所当然。
从檀奴到季珏,从江南小岭村到京城东宫。
同一个人,却是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曾以为自己爱的是檀奴,可檀奴本就是季珏。
她也曾以为自己恨的是季珏,可此刻,这个为了救她而躺在这里的,也同样是季珏。
爱恨交织,姜柔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酸涩。
她迅速逼退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手指下的力道恢复了冷静与克制。
她告诉自己,姜柔,别犯傻。
你不是在照顾爱人,你只是在偿还一笔救命之恩。
还清了,你们之间,就真的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珏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后背的剧痛像潮水般袭来,让他闷哼了一声。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兰花香气。
是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依稀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他的床边,似乎是累极了,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阿柔。
她没有走。
她留下来照顾他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疼痛。
季珏觉得,自己背上那道伤,哪怕再深十倍,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
可他刚一动,姜柔便警觉地醒了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睁着眼睛,眸光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姜柔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枕边抽回,那避嫌的姿态,让季珏心中的火热冷却了几分。
“你醒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温度。
“感觉怎么样?”
“……还好。”季珏的嗓子干涩沙哑。
“水……”
姜柔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起来一点。
可他伤在后背,根本无法动弹。
“张嘴。”姜柔言简意赅。
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端着水杯,小心地将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阿柔,是在担心他吗?
这个认知,让季珏的心又滚烫起来。
“阿柔,”他哑着嗓子,贪婪地唤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