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的休息区里，桂花香随着穿堂风漫进来，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空气里晕开淡淡的暖意。邵何深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将刚才和慕江衍讨论的湿度校准方案，逐条输入到实验报告里。

慕江衍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秋阳渐渐西斜，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面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刚才林逸晔那眼神，可藏不住事儿。”慕江衍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看他那样子，怕是不止‘有点兴趣’那么简单。”

邵何深的指尖顿了顿，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他抬眸看了慕江衍一眼，淡淡道：“陈放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林逸晔要是真打算追，有的是耐心磨。”

“磨？”慕江衍低笑一声，把笔扔在桌上，“我看是林逸晔先被陈放那股愣劲儿勾住了。你没瞧见他刚才听我们说陈放糗事的样子？嘴角就没下来过。”

邵何深没接话，只是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想起高一那年，陈放为了抢一个篮板球，直接摔进了泥坑里，浑身是泥还举着球傻乐，那副样子，确实让人没法不记住。

两人又聊了几句项目的收尾细节，邵何深提起下周要提交的中期答辩PPT，慕江衍应着，说晚上回公寓就把数据可视化的部分做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晚风正好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慕江衍裹了裹外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等陈放回来，要不要约个饭？省得他天天躲着林逸晔，憋出什么毛病。”

“看他心情。”邵何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他这次请假，看着比平时慌得多，估计是真被林逸晔那一下闹懵了。”

慕江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们只当陈放是因为那个吻心烦意乱，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多年来从未分开过的默契。

而千里之外的江苏老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放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到客厅，打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漫过屋子，却驱不散他心里的那点茫然。

书桌最底下的抽屉被他拉开一条缝，那本泛黄的旧户口本就躺在里面，“陈霁昉”三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不敢再去碰，怕指尖的温度，会烫化那些藏在纸页里的秘密。

他想起小时候，小姨总是抱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想起小姨夫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各种各样的玩具；想起自己生病发烧时，两人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那些记忆，明明那么温暖，却在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年里小姨躲闪的眼神、小姨夫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不是都和这个秘密有关。

他不知道，小姨和小姨夫为什么要瞒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们。更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诉邵何深和慕江衍——那两个陪他从高一走到现在的兄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陈放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

是林逸晔发来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陈放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攥着手机，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他怕自己听到林逸晔的声音，会忍不住把心里的乱麻一股脑倒出来，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问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林逸晔的声音，清润又温和，像晚风拂过耳畔：“刚打完球，路过食堂，想起你上次吃麻辣烫加了三勺辣。这家的蒜蓉辣椒酱挺香的，不怎么呛，等你回来，带你尝尝。”

语音的末尾，似乎还夹杂着篮球落地的声音，还有几声队友喊他的笑闹声。

陈放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他能想象出，林逸晔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辣椒酱，嘴角带着笑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梨涡浅浅的，格外好看。

心里的那点茫然，好像突然被这道声音抚平了一些。

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至少，还有一件事，是能让他稍微松口气的。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玻璃窗。月光悄悄漫进来，落在书桌的抽屉缝上，也落在陈放的脸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或许，等回去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放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林逸晔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瓶红彤彤的辣椒酱，旁边放着一个沾了点灰的篮球。背景是食堂的窗口，暖黄的灯光，看着格外有烟火气。

配文很简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