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楼宇的第三日,摸底考的成绩就被红榜贴满了教学楼的公告栏。
檐角的晨雾彻底散了,暖融融的日光泼洒下来,把红纸上的黑色字迹晒得清晰,榜单前挤着密匝匝的人,清一色的黑白厚校服,有人踮着脚扒着榜单找名字,有人攥着笔在手心划着排名,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着头抿唇不语,连带着周遭的风,都裹着几分焦灼的情绪,吵吵嚷嚷的,是高三独有的鲜活与紧绷。
慕江衍和邵何深依旧是游离在外的例外。
两人刚帮着班主任把最后一沓试卷整理归档,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油墨味,并肩从教务处走出来,路过公告栏时,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保送的名额尘埃落定,这场摸底考的排名与分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旁人的热闹,无关紧要,也懒得掺和。
陈放扒在榜单正中央,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翘着几缕,校服拉链敞着半边,看见俩人慢悠悠走过来,立马扒开人群冲出来,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指尖戳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语气蔫蔫的,却依旧是咋咋呼呼的调子:“堪堪卡在中游,没退步也没进步,我妈那边总算能交差了,万幸万幸!”
他顿了顿,又立刻酸溜溜地睨着俩人,手肘撞了撞慕江衍的胳膊,黑白校服的厚面料撞出闷响:“也就你们俩,能把这全校统考当看戏,成绩出来了连看都懒得看,保送生的快乐,真是我辈凡人体会不到的。”
慕江衍指尖漫不经心地揣在校服兜里,拉链依旧只拉到半截,额前碎发遮着眼尾的桀骜,唇角勾着几分散漫的弧度,怼回去的话轻飘飘却精准戳中要害:“总好过你假期摆烂,考完悔得肠子青。”
“你少埋汰我!”陈放翻了个白眼,又凑到邵何深身边,巴巴地问了两道理综错题的解法,邵何深耐心地给他讲着,指尖在掌心简单划着公式,清冽的眉眼柔和,语气温缓,晨光落在他挽着袖口的小臂上,骨节流畅,妥帖得一如既往。
三人并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二月的风掠过,吹得校服衣角轻轻翻飞,带着点微凉的草木气。陈放叽叽喳喳地吐槽着阅卷老师的严苛,又念叨着接下来要被各科老师轮番约谈,慕江衍偶尔插一句嘴怼他,邵何深就安静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两瓶温好的水,递一瓶给慕江衍,一瓶给陈放,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全程听着他们拌嘴,指尖还会下意识替慕江衍拢一拢被风吹开的校服衣领,动作自然,半点刻意都没有。
这份热闹的烟火气,在陈放被同学喊走后,慢慢淡成了俩人之间的沉敛安静。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依旧是并肩而立的姿态,黑白校服的肩背线条干净利落,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日光里格外扎眼。慕江衍手肘撑着栏杆,指尖抵着微凉的金属面,目光望向远处的香樟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深绿的叶片晃出细碎的光影,他忽然开口,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想去杭州看看。”
邵何深侧头看他,眼底的温柔漾得恰到好处,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的纹路,应声的语气稳妥又柔和,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去浙大?”
“嗯。”慕江衍点头,眼尾的桀骜淡了几分,只剩少年人对前路的真切期许,“网上翻了再多校区的图,看了再多资料,也不如亲自走一趟踏实。总归是以后要待好几年的地方,提前认认路,也看看环境。”
保送的名额敲定了数月,浙大的录取通知书也早早拿到手,网上能搜到的校区布局、食堂菜式、教学楼分布,他们都翻了个遍,可隔着屏幕的影像,终究抵不过亲身踏足的真实。那是他们一起熬过无数个刷题的深夜,一起跨过数不清的难题,并肩奔赴的终点,总要亲自去走一走,心里才能彻底落定。
没有拖沓,俩人转身就去了教务处,找了班主任。
午后的教务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油墨味混着淡淡的茶香,压散了几分高三的紧绷。班主任看着眼前并肩站着的两个少年,依旧是一身挺括的黑白冬校服,眉眼干净,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稚气的莽撞,只有少年人难得的沉稳与坦荡,听着他们的请求,眼底先是几分了然,而后便漾开欣慰的笑意。
“想去浙大提前熟悉环境,是好事。”班主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刁难,“你们是保送生,课业上本就没什么要紧的事,不用跟着班里的节奏卷,出去走走也好,算是提前适应大学生活。”
保送生的特权,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的优待,是他们用经年累月的努力换来的从容,这份申请,合情合理,也顺理成章。
班主任拿起笔,在请假条上落下字迹,准了他们三天的假,从周五到周日,刚好够往返杭州,不耽误周一的返校,还特意叮嘱了两句,无非是注意安全,慢慢逛不用赶时间。没有繁琐的手续,没有多余的叮嘱,不过是几句简单的交谈,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从教务处出来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金红的光斜斜地泼在教学楼的墙面上,把黑白校服的面料染得暖融融的。慕江衍抬手撞了撞邵何深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眼底的散漫里掺了点藏不住的轻快,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舒坦:“不用守着教室整理试卷,不用听陈放唠唠叨叨刷题,这下能清净几天了。”
“嗯。”邵何深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攥了攥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厚实的校服面料传过来,熨得人心尖发暖,“我晚上查好车次和路线,周五一早走,周日傍晚回来,时间刚好。”
他向来如此,妥帖得不用慕江衍多操心半分,车票、路线、校区的分布图,甚至连杭州二月的天气,都会悄悄查好,所有的细碎琐事,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只留一份轻松的期待,给身边的人。
这份默契,是朝夕相伴的三年里,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用言说,无需提醒,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够懂彼此的心意。
消息传到陈放耳朵里时,已是晚自习前的课间。那小子正埋头啃着数学题,闻言直接拍桌而起,校服的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他也顾不上,冲过来扒着俩人的课桌,哀嚎着满脸的羡慕嫉妒恨,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得见:“我靠!你们俩也太爽了吧!考完试还能公费去杭州逛浙大,我却要在这儿刷理综卷,这差距也太大了!”
慕江衍懒得搭理他的哀嚎,指尖转着笔,唇角勾着欠揍的弧度:“羡慕就好好刷题,等你考上心仪的大学,也能随便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