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周六，没有早自习的铃声催着，晨光都落得格外温柔。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淡金色的光缕就漫过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枝桠，落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把昨夜残留的清冽凉意，烘得暖融融的。

邵何深到的时候，校门刚开没多久，保安室的大爷慢悠悠地扫着门口的落叶，见了他，笑着点了点头。他一贯是早的，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周身依旧是那股清爽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晨雾的微凉，闻着让人莫名心安。指尖松松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豆浆油条，还是温热的，纸袋边缘沁着薄薄的水汽。

他没进校，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话少的性子，连等人都透着几分安安静静的笃定，只是目光落在宿舍楼的方向，清冽的眼底，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住校的慕江衍，向来是没什么规矩可言的。往日里就算是上课，都能借着班主任不在的空子翻墙出去打球，更别提周末的清晨，本就该是赖床的时辰。

果然，邵何深等了约莫十分钟，才看见宿舍楼的方向，晃悠着走出两道身影。

慕江衍走在前面，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件白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地堆着，头发还有点乱糟糟的翘起来，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打理都懒得打理。步子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不快不慢，唇角却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一眼就锁定了校门口的邵何深，眼底的光瞬间就亮了，连带着脚步都快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陈放，哈欠连天，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见邵何深，也只是摆摆手打了个招呼，就识趣地拐去了校门口的便利店，没去打扰两人。

“等久了吧？”慕江衍跑到邵何深面前，鼻尖还沾着点晨起的微凉，眼底带着点惺忪的倦意，却笑得鲜活，“昨晚和陈放聊到挺晚，差点睡过头。”

邵何深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微凉的温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调子，没什么起伏，却字字都妥帖：“刚买的，还热着，先垫垫。”

慕江衍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豆浆杯，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心底，眉眼弯得更厉害了。他也不客气，拆开纸袋就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口感混着温热的豆浆，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气。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搭话，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和邵何深的沉静，截然相反，却又莫名的契合。

“就知道你会买这家的，陈放说校门口新开的那家也不错，我尝着还是不如这个。”

邵何深听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沾了点油条碎屑的唇角，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了。动作自然又熟稔，没有半分刻意的暧昧，却让慕江衍的动作猛地一顿，咬着油条的唇角瞬间就烫红了，连耳根都跟着泛起薄红，手里的豆浆杯差点没拿稳。

少年的心思，藏不住的。

哪怕平日里再散漫跳脱，再恃才傲物，在邵何深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里，也会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软成一汪春水。

邵何深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收回手，目光落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上，语气依旧平稳：“吃完走吧，公交来了。”

两人并肩往站牌走，慕江衍小口喝着豆浆，努力压着心底的悸动，余光却还是忍不住黏在邵何深的侧脸上。晨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把那点清冷的轮廓揉得格外柔和，身上的清爽味道，像一层温柔的屏障，把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两人并肩的安静步调。

他们是隔了一条走道的同桌，是常年霸占年级一二的对手，是学习上互帮互助的好友，是竞赛场上并肩拿奖的伙伴，如今，又是一起保送浙大的同路人。

慕江衍的成绩极好，却从不是安分的性子，逃课、打球、偶尔和陈放一起恶作剧，是老师眼里“成绩好但管不住”的刺头，可唯独在邵何深身边，会收敛所有的散漫，会乖乖听他的话，会把那份张扬的棱角，悄悄收起来。

邵何深话少，沉稳，安分守己，是老师眼里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好学生，常年稳居第一，连竞赛都能拿到金奖保送，看似清冷疏离，对谁都淡淡的，可唯独对慕江衍，会有破例的包容，会有不动声色的温柔，会把他的小性子、小散漫，都妥帖地放在心上。

公交车来得刚好，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慕江衍靠窗，手肘撑在窗沿上，指尖抵着温热的豆浆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邵何深，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还有点少年人的雀跃：“保送的事定了，下学期是不是真的就随便我们来了？”

“嗯。”邵何深点头，指尖翻着手里的竞赛笔记，字迹清隽挺拔，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学分够了就行，不用跟着班级复习，不用考模考，老师不会管。”

“那太好了。”慕江衍眼睛一亮，唇角的笑意张扬起来，眼底闪过几分狡黠，“那我就能趁班主任不在，溜出去打球了，陈放都约了我好几次了，之前总被模考绊着，这下总算能松快松快。”

果然还是这幅样子。

邵何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清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没斥责，也没纵容，只是淡淡开口，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分寸：“别太频繁，期末的学业考还是要过，走个形式也得认真点。”

他知道慕江衍的性子，看似散漫，却极有分寸，从不会真的耽误正事，逃课打球也好，偶尔偷懒也罢，都只是少年人无伤大雅的小任性，成绩摆在那里，老师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江衍就吃他这一套，闻言立刻乖乖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眼底的狡黠化作柔软的依赖：“知道啦，有你盯着，我还能乱来？大不了到时候你帮我划划重点，我背就是了。”

两人的学习，向来是这样互帮互助的。邵何深的数学和竞赛逻辑缜密，总能帮慕江衍捋清那些绕人的思路；慕江衍的物理和化学灵活通透，也能替邵何深补上那些偶尔转不过弯的死角。年级第一和第二，从来都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而是彼此最合拍的搭档。

公交车缓缓驶入市区，停在书店门口的站牌旁。两人下车，走进那家开了好些年的书店，暖融融的暖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书店里人不多，大多是趁着周末来挑教辅的学生，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轻响。

邵何深径直走到教辅区的大学预科板块，指尖划过一排排的书册，目光落在浙大数学系的入门讲义上，指尖顿住，抽了一本出来。慕江衍也跟着走到物理系的书架旁，挑了两本衔接教材，翻了几页，遇到看不懂的公式，就凑到邵何深身边，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字迹，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撒娇似的求助：“这个公式，你帮我看看？”

邵何深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指尖的位置，清隽的眉眼垂着，耐心地给他讲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指尖轻轻划过公式的推导步骤，在草稿纸上简单演算几笔，原本绕人的难题，瞬间就通透了。

慕江衍看着他落笔的字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底的悸动又悄悄涌上来，指尖微微蜷缩，却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温柔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