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斜阳渐渐沉进楼宇的缝隙里,梧桐枝叶筛下的最后一点金芒,也被晚风揉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十二月的风裹着清冽的凉意,掠过高三教学楼外的林荫道,卷起几片枯落的梧桐叶,沙沙的声响里,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只剩少年并肩而行的安静步调。
邵何深和慕江衍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走,隔着半臂的距离,却依旧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亲近。邵何深走在外侧,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处,周身是惯有的干净清爽,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冬日阳光的味道,清冽又安稳,像熨帖的温水,让人莫名心安。他指尖松松捏着自己的书包带,两份印着浙大校徽的保送确认表,都被他细心收进了书包内侧的夹层,纸张的硬边隔着布料,是实打实的安稳底气。
慕江衍走在里侧,校服领口随意敞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少年眉眼鲜活,唇角还噙着几分未散的笑意,耳廓的薄红却迟迟褪不去,方才林荫道上的那句告白,唇瓣相触的温热,还烫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指尖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散漫,却刻意放慢了速度,稳稳跟在邵何深身侧,眼底的余光,始终黏在身侧人的背影上。
省赛双金奖,同被浙大保送,年级第一和第二敲定了同校的志愿。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办公楼飘到教学楼,不过一节课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路过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毫不掩饰的艳羡,有少年人打趣的起哄,还有几句压低了的闲话。
“邵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常年第一就算了,竞赛保送浙大,妥妥的学霸天花板。”
“慕哥也牛啊,稳居第二,偏偏还能逃课打球,成绩半点不落下,这脑子真羡煞旁人。”
“他俩这神仙默契也是没谁了,一起竞赛一起拿奖一起保送,连大学都选同个,以后怕是要黏一辈子。”
闲话轻飘飘的,落在耳里,邵何深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脚步都没顿半分。他本就话少,心思淡,旁人的议论也好,艳羡也罢,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从来只有身边这一个人,还有两人并肩走到现在的岁岁年年。
慕江衍却听得清楚,闻言侧过头,对着身后偷偷议论的同学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散漫,唇角勾着笑,没说话,那副恃才傲物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老师口中“成绩好却半点不守规矩”的典型模样。可转头对上邵何深的目光时,眼底的张扬又瞬间敛了去,只剩满眼的柔软,像被顺了毛的小兽。
两人走到教学楼的拐角,离宿舍楼近了,邵何深才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清隽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是偏低的调子,清冽干净,没什么起伏,却字字都落在慕江衍的心尖上:“老师下午找过我们,保送的流程走完了,公示结束,高考就不用考了。”
慕江衍挑眉,指尖从裤兜里抽出来,随意搭在邵何深的书包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路,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雀跃:“早料到了,竞赛保送的名额,哪还有翻盘的道理。”
他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能逃过没完没了的模考、刷题、百日誓师,不用被高考的枷锁绑着,对他来说,比拿了年级第一还要开心。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点不外露,只有眼底亮起来的光,泄了心底的欢喜。
“下学期要照常到校。”邵何深看着他,指尖轻轻拨开他搭在书包带上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干燥又温热,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修够学分,凑齐考勤,拿毕业证,其他的,不用管。”
这话是说规矩,也是说给慕江衍听的。
不用跟着班级的进度啃高考真题,不用参加月考模考,不用被班主任盯着上晚自习,那些磨人的规矩,对他们这两个保送生来说,尽数作废。学校对他们这样的尖子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是彻底敲定了浙大的保送生,只要不闹出大事,偶尔的散漫旷课,老师只会当作看不见。
这一点,慕江衍比谁都清楚,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邵何深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狡黠的雀跃:“那岂不是爽歪歪?上课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溜去图书馆,实在无聊,还能拉着陈放翻墙出去打球,班主任也逮不着。”
果然是骨子里的散漫,哪怕保送了,心心念念的还是逃课打球的事。
邵何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清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骨,没斥责,也没纵容,只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别太过分,老师面上要过得去。”
他向来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好学生,安分守己,成绩拔尖,话少沉稳,和慕江衍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可偏偏对慕江衍的这些小性子,从来都是包容的,知道他是分寸感极好的人,看似散漫不守规矩,却从不会真的闯祸,不过是仗着成绩好,偷点闲散的时光罢了。
慕江衍就吃他这一套,闻言立刻乖顺地点头,眼底的狡黠化作柔软的依赖,指尖轻轻勾住邵何深的指尖,温热的指腹相贴,磨磨蹭蹭的,像撒娇的小猫:“知道啦,有你在,我还能翻出天去?”
两人的指尖就这么悄悄勾着,在暮色的遮掩下,没人看见这份隐秘的亲昵。邵何深的掌心干净清爽,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感安心;慕江衍的指尖温热柔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缠缠绵绵的,不愿松开。
邵何深垂眸看着交缠的指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应,没再多说什么。他本就话少,不必用言语堆砌,这份稳稳的陪伴,就足够让慕江衍心安。
晚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邵何深松开他的手,抬手替他拢了拢敞开的校服领口,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动作自然又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我不住校,先走了。”邵何深的声音清浅,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那里有等着他的车,“明天周六不用上课,我来学校门口等你,一起去书店挑几本浙大的预科书。”
慕江衍的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又开始发烫,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自己的校服衣角,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少了平日里的张扬,只剩几分软乎乎的真切:“好,我早点下来,不迟到。”
他知道邵何深不住校,每天放学都比旁人走得早,也知道邵何深向来守时,说好了等他,就绝不会迟到。这份笃定的安稳,是邵何深独有的,也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嗯。”邵何深应着,指尖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眼底的笑意浅淡却真切。
他没再多留,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挺拔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周身依旧是那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像一道清冽的光,落在慕江衍的眼底,再也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