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来时正是晌午。秋日的日头悬在半空,暖融融的光晒在梧桐树梢,地面上的光影被风吹得轻轻晃,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返校的人潮熙攘,满是烟火气。
邵何深和慕江衍拎着包,并肩走在人流里,却没半分往日的松弛。
明明是挨得很近的距离,肩头偶尔还会擦过对方的校服布料,可周身的气场却像是硬生生错开的,一个步子稳沉,目视前方,一个垂着眉眼,步履放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眼神的余光都没往对方身上扫过半分。
这份疏离,来得猝不及防,也藏得半点都不刻意。
进了教室,正是午休课前的空档,班里吵吵嚷嚷的,有人扒着窗户看风景,有人凑在一起对竞赛答案,陈放早就坐在座位上等他们,一见两人进来,立刻凑过来,手肘撑在桌沿上,笑得一脸雀跃,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恭维:“我就说嘛,你俩出马稳赢,松明那竞赛,肯定又是包揽奖次的节奏!俩学神联手,还有对手?”
换作从前,邵何深顶多淡淡勾一下唇角,慕江衍定会挑眉怼他两句“少贫嘴”,可这一次,只有沉默。
邵何深把帆布包塞进桌肚,指尖漫不经心地抚平校服衣角的褶皱,垂着眼帘,下颌线绷得平直,没应声,连半点表情都欠奉。慕江衍也只是将双肩包放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学案,轻飘飘地应了个“嗯”,嗓音淡得像水,没有半分起伏。
那声回应,客气,又疏离,远得像是隔着一层雾。
陈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太熟悉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了,就算是邵何深最冷的时候,对着慕江衍也会多几分柔和;就算是慕江衍最散漫的模样,在邵何深面前也不会这般敷衍。眼下两人之间不过隔了一道窄窄的走道,却像横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明明在同一个空间里,气息却半点交融不到一起,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刻意的避让。
陈放收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语气沉下来,字字认真:“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竞赛那两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被瞬间隔绝在外。
邵何深的指尖顿了顿,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摩挲着笔杆的纹路,沉默到底。
慕江衍的指尖攥着学案的边角,薄薄的纸页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沉默,就是他们给的全部答案。
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一个不问缘由,一个避而不谈。
从这天起,这份藏不住的不对劲,就彻底在班里蔓延开来。
他们的避嫌,是摆在明面上的刻意。
从前早读课,邵何深会顺手把慕江衍忘带的英语卷子推过去,笔尖还会在重点句上勾两下;如今,两人的课桌泾渭分明,连胳膊肘都不会越界半寸。从前课间,慕江衍总爱倚着邵何深的桌沿刷题,抢他的演算纸,怼他的解题步骤;如今,他宁愿绕远路去教室后门站着吹风,也不肯再靠近邵何深半步。从前食堂吃饭,三人永远是并排而坐,邵何深会默默把慕江衍碗里不爱吃的葱姜挑走,慕江衍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如今,要么错开时间去食堂,要么隔着陈放坐得老远,全程零交流,连抬头对视都成了奢望。
就连上课老师点到两人的名字,他们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错开,绝不肯像从前那样,不经意间就撞进对方的眼里。
这份刻意的疏远,怎么可能逃得过旁人的眼睛。
班里的同学最先看出端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他俩是不是吵架了啊?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看着像冷战吧,不然怎么连坐都离得那么远,一句话都不说。”
“会不会是竞赛的时候闹别扭了?俩人都是尖子生,会不会为了题目的解法起争执了?”
“应该不是吧……他俩以前也常争,从没这样过啊。”
有猜吵架的,有猜闹矛盾的,有猜闹别扭的,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清清楚楚地看着,班里那对最默契的人,好像真的生分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邵何深都听在眼里,那些刻意的避嫌,他更是感受得比谁都真切。
慕江衍每一次的侧身躲开,每一次的刻意绕路,每一次的眼神回避,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麻,麻得他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微弱的希冀,一点点降温,一点点碎裂。
邵何深心里明镜似的。
他太清楚了,一个人若是对自己有半分情意,若是愿意接住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不会避着,不会躲着,不会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曾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悄悄揣摩过慕江衍的心思,曾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捕捉到过那份藏不住的悸动,曾以为,自己两次隐晦的试探,总能换来一点回应。
他问过了,认认真真,留了余地,也给了台阶。
可现在,慕江衍的避嫌,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那点在心底悄悄燃起的、关于喜欢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疏离里,彻底熄灭了。
心底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灰,凉丝丝的,沉得发闷,连平日里看着最顺眼的阳光,都觉得黯淡了几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熬着,这份尴尬的氛围在教室里弥漫,没人敢轻易戳破,也没人敢多问一句。直到周三的大课间,广播里准时响起课间操的音乐,班里同学纷纷起身往操场走,脚步声杂乱,喧闹声里,陈放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了慕江衍的手腕。
“别走。”
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慕江衍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却被陈放攥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里。不远处,邵何深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放紧扣着慕江衍手腕的手上,眼底的沉郁又添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楼层都安静下来。陈放拽着慕江衍,躲进了二楼梯间的拐角——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说。”陈放松开手,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环胸,目光灼灼地盯着慕江衍,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急切和认真,“邵何深到底怎么你了?竞赛那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俩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没有半分缓冲。
慕江衍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指尖蜷缩着,指甲轻轻抠着墙面的纹路,垂着眼,看着地面上的瓷砖缝,沉默了很久很久。
楼梯间的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校服衣角翻飞,也吹得他心底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纷乱,终于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