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三楼的酒店房间,暖白的光斜斜铺在书桌的竞赛题册上,也落在慕江衍临走前码得齐整的物理资料上。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清浅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动纱帘,屋里还飘着晨起小米粥的甜香,静得只有风声,还有邵何深心底那份沉下来的惦念。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指尖擦过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下的偷亲照被焐得温热,酸涩掺着温柔,落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浮,也不躁。
邵何深弯腰从桌肚里抽出自己的数学竞赛刷题册,拉开椅子坐下,校服外套搭在肩头,清爽的布料蹭过脖颈,是干净的少年气。他捏起笔,落笔沉稳,演算的字迹利落规整,和慕江衍留在纸上的娟秀字迹挨在一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好看,却熨帖得很。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三楼的房间隔音很好,楼下的车流、考点的广播,都被隔得模糊,只剩时间慢悠悠地走。邵何深刷题的节奏很稳,思路顺畅,落笔果断,是常年霸着年级第一的优等生模样,只是眼底的专注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神。
不过半个钟头,眼睫就开始发酸。他放下笔,指尖抵着眉心揉了揉,再捏一捏眼角的睫羽,认认真真放松酸胀的眼睛。
不是累,也不是烦。
只是每次抬眼,目光总会先落向桌角的电子表。黑底白字的数字跳得平稳,时针分针转得规律,他的指尖会轻轻敲两下桌沿,心里一分不差地算着时间。
算慕江衍考完的时间。
慕江衍走前只轻声提过一句,八点开考,十一点收卷,监考清点试卷要十分钟,加上收拾文具、走出考场,十一点二十分,定会站在考点门口。
这个时间,邵何深记得比自己的竞赛日程还牢。
八点五十八,九点四十,十点十五,十点五十分。
每一个节点,笔尖都会顿一瞬,目光掠过窗外松明四中的方向,再落回题目时,专注就淡了些,只剩那份妥帖的惦念。他算着慕江衍此刻是不是在啃最后一道大题,算着他会不会微微蹙眉咬着笔杆,算着他走出考场时,眉眼会不会松开来,染着少年人的轻松。
三楼的房间终究闷得慌,空调的冷气裹着密闭的空气,憋得胸口发沉。邵何深合上书,扣好笔帽,拿起房卡揣进兜里,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在尽头慢慢走,没什么声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轿厢稳稳上来,推门,迈步,全程利落稳妥,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有电梯,有楼梯,何须做半点莽撞的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的瞬间,秋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的闷意。晨光正好,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松明四中校门口停着几辆印着各校校名的大巴,律江中学的黄色大巴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带队老师站在车旁,等着考完的学生集合返程。
邵何深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温矿泉水,又揣了几颗橘子味的硬糖。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慕江衍惯常能接受的温度,橘子糖清甜解乏,不腻口,都是他记在心里的小事。
他没走远,就站在酒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目光望向考点的方向,静静吹风。腕间的手表走到十点五十六分,离慕江衍考完,只剩二十几分钟。风拂过发梢,眼底的酸胀散了,心底的沉郁也淡了,只剩一份安稳的等。
不多时,邵何深转身回了酒店,坐电梯上三楼,推门进屋,屋里的光线依旧柔和,刷题册还摊在桌角,电子表跳到十一点零二分。他重新坐下,捏起笔却没再写,只是将笔搁在纸页上,指尖抵着桌沿,安安静静地等。
等那个既定的时刻。
十一点十分,邵何深起身。笔帽扣严,题册合上,演算纸叠整齐塞进资料袋,一气呵成。他攥着温矿泉水,揣好橘子糖,拿上房卡,推门,坐电梯下楼,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酒店到考点不过两百多米,三分钟就走到了。邵何深没挤到考点门口的人群里,只是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律江校服,在人群里很显眼,却安静得很。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颗橘子糖,目光稳稳凝着考点的铁栅栏门,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有沉下来的等待。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开,动作散漫又从容,目光始终没移开过。
终于,十一点十五分,考试的铃声悠长地响起来。
铃声落,考点的铁门被推开,考生们一波波涌出来,校服的颜色错落,有人说笑,有人蹙眉复盘,有人只是沉默往前走,眉眼间带着考完试的倦意,也藏着解脱的松弛。邵何深的目光扫过人群,没费什么劲,就看见了慕江衍。
依旧是律江的校服,双肩包的背带压着挺直的脊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是凝神考了三个钟头的缘故。衣角垂得整齐,半点没有狼狈,眼底还带着少年人的清冽,是那个常年稳在年级第二,成绩拔尖,偶尔散漫却事事认真的慕江衍。
邵何深站直身子,从梧桐树下走出来,站在路沿边。
慕江衍抬眼的瞬间,视线正好撞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遭的人声好像都淡了。慕江衍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却没躲开,就那么看着邵何深,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还有头顶的梧桐叶和蓝天,干净得不染一点杂色。
邵何深往前走两步,站到他面前,掌心摊开。
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躺在掌心,暖黄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清甜的果香透纸而来。另一只手,握着那瓶温矿泉水,瓶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熨帖又安稳。
“考完了。”邵何深的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点真切的温软,指尖轻轻推了推那颗糖,“含颗糖,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