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正对着一扇极大的窗户,她伸手轻轻一推,窗便敞开了。西北边陲的夜风裹着一点凉意拂过水面,她趴在窗沿上,漫天星辰尽收眼底,带着一种令人失语的壮阔。
她一时看得怔住了。
可在这壮阔的景致面前,却又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恍惚感来,前世今生,所遇之人,所历之事,都仿佛幻梦一场,柳芝都快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身处现实,还是在一场绵长的梦中。
正出神间,身后房门处却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在满室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
柳芝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抓过一旁的长衫拢在身前,动作搅得水声哗啦作响。
“云儿?”
她唤了两声那侍女的名字,屏风外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难不成是祖宗?”柳芝小声嘟囔了一句,稍稍拔高了声音试探着唤道:“表哥,是你在外面吗?”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沉寂,静得连她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粗重,柳芝心猛地往下一沉,目光扫向浴池旁那盏烛台。她当机立断,俯身一口气吹灭了烛火,屋子里霎时暗了下来,只剩月光透过大敞的窗户洒进来的辉光。她攥紧了烛台,赤着脚小心绕到屏风后面,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和衣摆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几乎与心跳同频。
她牙一咬,抡起烛台便朝身前那道人影挥去。
却不想胳膊在半空中被人一把握住了。
“柳姑娘,是我。”
“姑娘,是我们呀!”
三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入耳中,熟悉,又带着几分警惕。柳芝手一松,烛台当啷一声砸落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之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果真是柳姑娘!”
眼前站着的,竟是去雾隐山寻药大半年未见的陈墨和小吾小言三人,他们身上穿衣裳已脏污得几乎辨不出本来颜色,面颊被西北粗粝的风沙刮出了皴裂的红痕,尤其是小吾和小言,哪里还寻得出半分在盛京城时的秀气模样,唯独眼睛里盛满了久别重逢的欣喜。
“一言难尽,有人在追我们,先躲一躲。”陈墨压低嗓音飞快说罢,带着小吾和小言闪身便藏到了屏风后面。
果然,三人前脚刚刚藏好,后脚房门便被人拍得哐哐做响。
“开门!”门外传来粗犷而陌生的呵斥声。
柳芝正飞快转着念头思量如何应对,陈墨却忽然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扬手朝她掷过来一件外袍。她低头一看,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只顾着起身应对,身上只裹了一件浅色长衫,而那长衫早已被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身线,在月光底下几乎一览无余。
柳芝一拍脑门,脸上烧得厉害。
她将外袍往身上一裹,系紧了衣带,几步走到门边,却并不去拉门闩,反而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喊道:“干什么?云儿!云儿!你们万乐楼便是这样做生意的?平白无故叫一群陌生男人来闯女客的房门?”
正嚷着,云儿已匆匆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个个络腮虬髯,往门口一横便是一堵墙。
“几位军爷。”云儿陪着笑,话却说得分明:“这边都是女客的浴房,实在多有不便,还望各位军爷通融通融。”
那几个当兵的哪里肯听,手掌已按上了腰间刀柄,恶声恶气道:“滚开!耽误了老子拿人,要你们拿命来填!”
护院们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长棍,脚下纹丝未动,仍是那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声音不卑不亢的警告道:“这里是万乐楼。”
柳芝在门后听着,很快捕捉到了关键词,军爷?她忽然想起那宋霆雲不就是带兵的指挥使么?当即隔着门扇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宋霆雲宋大人此刻正在楼下宴客,你们这般闹法,他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