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神深处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他转过身,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离开了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望回声的医院走廊。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指尖,在离开墙壁阴影、触及走廊灯光时,轻轻蜷缩了一下。
因着邵既明那“崴脚崴出住院部VIP长住套餐”的壮举,一行人不得不在这边境小镇继续盘桓。秦朗痛定思痛,大手一挥,火速将住宿从灵异主题修道院酒店升级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称得上“星级”、至少大堂水晶灯不会忽明忽灭像在搞恐怖氛围的酒店。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车辆随时候命,阵仗搞得跟拍□□电影似的。秦朗心想,妈的,这哪是度蜜月,这分明是武装押运兼病号陪护!钱!老子赚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把安全和舒坦直接砸成现货!
南景对那晚医院之行绝口不提,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超市买了瓶水。每天例行询问邵既明情况,得到秦朗“就那样,躺着呗”的敷衍回答后,便不再多问。周冉从秦朗那里知道了些真实情况,比如失血过多、旧疾、情绪很不稳定,甚至隐晦提及几次很危险。这么多年,她对邵既明那点因南景而起的芥蒂早就随风散了,如今听了,心里也说不上多同情,只是觉得……啧,何必呢。但终究,罪不至死。她没对南景多嘴,那是他们之间一笔烂账,旁人插嘴,容易里外不是人。
最快乐的莫过于赵琪,不用上学,天天跟着大表嫂吃喝玩乐,简直乐不思蜀。直到她亲妈的越洋追命电话打到秦朗手机上,语气温柔,但带杀气:“小朗啊,带琪琪玩归玩,暑假作业可不能一点不写啊,回头开学交不上,老师该找我谈话了。”
赵琪瞬间如丧考妣,哀嚎声响彻酒店套房:“妈!!!我在体验生活!在感受异国文化!作业那种东西会玷污我纯洁的旅行心灵!”
周冉立刻战术性后仰,举起双手表示清白:“别看我。教学?那是另外的价钱,且本人不提供此项服务。从姐高考结束、扔了笔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关于学习的所有修为就已尽散,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知识性文盲,只会玩,谢谢。”
秦朗看着周冉那副“别来沾边”的傲娇样,又看看赵琪可怜巴巴的小脸,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拍周冉腿上,被踹开),满脸“哥只能帮你到这了”的沉痛表情,对赵琪说:“琪琪啊,不是大表哥不帮你,你看,你大表嫂是学术渣,你哥我是商业文盲,这辅导作业的重任,非得是学神级别不可啊!”
然后,他和周冉齐刷刷地,将充满“期待”与“重任托付”的目光,投向了旁边正在安静翻阅一本当地历史画册的南景。
南景:“……”
他翻页的手指顿住,缓缓抬起头,迎上四道炯炯目光。秦朗的眼神里写满了“大舅哥!救命!家庭和谐就靠你了!”,周冉的眼神则传递着“南小景,能者多劳,姐的二人世界能不能开启就看你这一哆嗦了!”
南景沉默了三秒,看了看赵琪那张写满“拜托拜托”的小脸,又看了看秦朗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跪下来”的浮夸表情,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每天上午两小时。”
“耶!南景叔叔最好啦!”赵琪欢呼。
而秦朗——
秦朗的内心,在那一刻,炸成了最绚烂的烟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位过路的天使大姐终于听见了我卑微的祈祷?!
邵既明那个不定时炸弹躺医院了!赵琪这个小拖油瓶被南景接手了!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老、子、的、新、婚、蜜、月、终、于、他、妈、的、要、开、始、了、啊、啊、啊、啊——!!!
秦朗差点当场热泪盈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没有电灯泡的、纯粹的、甜蜜的、充斥着成人色彩的二人世界在向他招手!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他亲爱的老婆!没有病号需要探视!没有作业需要操心!只有他和周冉!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去哪儿浪去哪儿浪!想怎么腻歪就怎么腻歪!这才是蜜月!这才是人生!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笑得像个刚抢到心爱玩具的二百斤傻子,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他一把搂过周冉,在她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语气是压抑不住的、飞扬跋扈的嘚瑟:
“老婆!看见没!这就叫天时地利人和!障碍自动清零!保镖配置到位!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我们的蜜月,正式进入纯享版!我保证,接下来每一天,都让你体验什么叫君王不早朝…呸,是神仙眷侣,乐不思蜀!”
周冉被他搂得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挣脱,哼笑道:“德行。先把你这几天的陪护苦瓜脸收收,看着就倒胃口。还有,别高兴太早,万一医院那边……”
“没有万一!”秦朗立刻打断,指天发誓,“唐医生说了,既明情况稳定,就是需要静养!我们频繁出现反而影响他休息!我们这是为他好!远程关怀,心意到了就行!再说了,有专业护士,有钞能力开道,他好着呢!咱们玩咱们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证明这世界没有咱们也一样转,他得学会独立!”
一套歪理说得冠冕堂皇。秦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邵既明你小子给哥争口气,在医院好好躺着,乖乖吃药,最好一觉睡到我们蜜月结束!赵琪小宝贝,好好跟你南景叔叔遨游知识海洋,不到饭点别出来!
于是,美好的画面就此定格:
上午,南景在酒店安静的咖啡厅或阳光房,面前摊开赵琪的数学卷子或英语作文,眉头微蹙,用那种讲解并购案的冷静语调,分析“鸡兔同笼”的第三种解法,或者修改“My Holiday”里幼稚的语法错误。赵琪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愁眉苦脸。
而秦朗和周冉……
“老婆!快!换衣服!隔壁镇有个超酷的废弃古堡,听说拍照片绝了!”
“老婆!潜水教练我约好了!今天咱们去看珊瑚礁!比基尼带那套红色的!”
“冉冉!我发现了家藏在小巷里的古董店,老板说有好多稀奇玩意儿,咱们去淘宝!”
“亲爱的,露台烛光晚餐我订好了,就我们俩,看星星,喝小酒,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秦朗像是上了发条的永动机,每天变着花样安排节目,精力旺盛得吓人。看周冉的眼神,黏糊得能拉丝,活脱脱一只终于得到肉骨头、兴奋得不停转圈摇尾巴的大型犬。
周冉由着他折腾,偶尔毒舌吐槽“秦总你这蜜月行程排得比上市公司议程还满”,但眼里时常带着笑意。不用操心病人,不用哄孩子,只管吃喝玩乐,还有个人变着法儿逗你开心……这感觉,确实不赖。
至于医院里那个苍白安静的障碍,和咖啡厅里那个辅导作业的临时保姆……
秦朗在牵着周冉的手,奔向又一个浪漫冒险时,良心偶尔会微弱地抽搐一下。但很快,就会被“老子等这天等了多久!”“这才是我应得的!”的理直气壮淹没。
啊!这该死的、甜蜜的、终于像点样子的新婚生活!
就让医院的归医院,作业的归作业,而他和周冉,只归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
秦朗迎着异国灿烂的阳光,搂紧怀里的爱人,觉得人生终于步入了付出总有回报的甜蜜正轨。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关于弟弟和良心的细微声响……嗯,一定是海风太大了,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