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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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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景站在陈旧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有些呛人。他刚从值班护士那里得到确切的病房号,也隐约听到了失血过多、骨折、虚弱、需密切观察等零碎字眼,拼凑出一个远比崴脚严重得多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些滞闷的钝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感。是歉疚吗?因为邵既明是为掩护他才受伤。是怜悯吗?看到一个曾经熟悉的人落得如此境地。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必须亲眼确认一下。

他走到那扇写着病房号的门前。手刚抬起,准备叩响,里面传出的、压抑着怒火的低沉男声,让他动作倏然顿住。

是秦朗。

“……人家南景压根就对你这没反应!邵既明,值得吗?!啊?!你他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躺在这儿,他呢?他可能正睡得安稳,或者计划着明天去哪儿玩!你在他那儿,连个屁都不是!”

秦朗的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门板,异常清晰。

接着,是邵既明的声音。

“我没想过值不值得…哥。我只是…不想他出事。”停顿了一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更轻的声音,“他没事…就好。”

“他没事?!你他妈的快死了你知不知道?!”秦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命都不要了?!邵既明!你清醒一点!你不是二十出头为爱要死要活的小屁孩了!你他妈快三十了!是邵氏说一不二的负责人!你肩上扛着多少人的饭碗,心里没数吗?!为了一个早八百年前就不要你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脑子是不是被那些抗抑郁药腌入味了,咸得发齁还他妈以为自己情比金坚?!”

面对秦朗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和痛骂,邵既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南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然后,那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不见底的苍凉:“哥…一开始,我就是…喜欢他的。喜欢看他打球的样子,喜欢他笑起来眼里有光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没那么确定…自己的性向。不然…也不会在那天晚上之后,才…才和他在一起。”

他没有接秦朗关于珍惜的质问。那像是一道结了痂又被反复撕开、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描述着他内心的那座囚笼:“那六年…他一点一点,像用沙子堆城堡。很慢,很小心。我就在那座城堡里…住了六年。温暖,安全,我以为…那就是永远。”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吸了口气,才继续,更轻,更飘忽,“后来…他走了。城堡的门,从外面…关上了。锁死了。我出不去了…哥,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可是里面…全是他的影子,他的声音,他留下的…每一粒沙。”

“这些年…只有关于他的东西,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传闻,或者…你告诉我的,他随口的一句话…才像…偶尔照进城堡裂缝里的一点点光。很短,很暗…但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没被彻底埋在那堆沙子下面。”

“你就不能…放手吗?”秦朗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怒骂,“就当那城堡塌了!沙子流走了!你出来!哥帮你,我们重新盖个房子,盖个更好的!”

“放不下…忘不掉…”邵既明重复地喃喃,“哥,我试过了…用尽了所有办法…吃药,看医生,离他远远的…甚至…用自由意志,去杀死那种感觉…”他忽然短促地、痛苦地抽了口气,“…杀不死。真的…哥。自由意志…都杀不死…我爱他这件事。它就在那里…像呼吸,像心跳…像…我活着的证据,也是我痛苦的根源。”

“可南景他早就封心锁爱了!”秦朗几乎是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门上,也砸在门外南景的耳膜上,“他心里那把锁,钥匙早就扔了!焊死了!你他妈就算把心剖出来捧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觉得腥,觉得脏,觉得是麻烦!邵既明,你醒醒吧!别他妈再做这种感动自己、恶心别人的梦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要了…锁死了…我出不去,也…没想过再出去。”

“那你他妈还…”

“可是哥…”邵既明打断他,“我废了…我真的废了。”

秦朗的骂声戛然而止。

病房里陷入死寂。

门外的南景,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

过了好几秒,才听到邵既明继续开口:“不只是这里…”他可能指了指自己的头,“…是全部都废了。一个…连对着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都硬不起来的男人…是不是很可笑?很…没用?”

“邵既明你…”

“药吃的。”邵既明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不心酸,“副作用。也可能是…这里真的死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种空洞的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冷,“我给不了他幸福了…哥。一个废人,连最基本的…男人的功能都没了,拿什么给?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像个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着的累赘,一个定时炸弹…”

“你他妈别这么说自己!”秦朗的声音也哑了。

“可我想看他幸福。就算…给他幸福的人不是我…就算他身边站着别人,结婚,生子,笑得特别开心…我也想看看。远远地看着就行。看到他好…我这里,”他大概又按了按胸口,“…就没那么疼了。好像…我那份给不出去的爱…也算…有个着落一样。”

“你他妈——”秦朗像是被这番荒谬绝伦又悲惨至极的话彻底击溃了,“邵既明!我艹你大爷!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病入膏肓了!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看着他和别人好?!你当你自己是苦情剧女主啊?!还他妈着落!你那爱是着落在粪坑里了!又馊又臭还自我感动!你他妈就是犯贱!天下男人女人死光了?你就非得吊死在南景这棵早就把你当烂泥甩掉的树上?!你他妈改名叫邵不悔算了!邵不举!邵犯贱!邵他妈的没救!!”

秦朗的怒骂夹杂着粗俗的词汇和痛心的哽咽,在病房里低低回荡。门外的南景,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沉静地望着面前斑驳的门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浑身是伤、苍白虚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绝望话语的男人,和那个又气又急、心痛如绞却无计可施的兄长。

然后,在秦朗怒骂的间隙,在病房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仪器的滴答声中,南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他将这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平稳、规律、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一下,又一下。节奏一如既往,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

温暖,有力,昭示着健康的生命力。

可是…

这里…真的锁死了吗?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听到一个人因为你,变成这样,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就真的…毫无波澜吗?

那座沙做的城堡…关门的时候,真的…一丝风都没漏出来吗?

南景保持着那个按着心口的姿势,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里面秦朗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沉重的叹息;久到邵既明可能因为药力或疲惫,重新陷入了昏睡。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按在胸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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