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立刻睁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肃穆中带着点戏谑:“小声点,后爸他老人家已经去见上帝了,估计正在接受上帝他老人家的聆讯呢。咱们要心怀感恩,更要保持低调,懂吗?”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太阳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希望上帝宽恕他……以及他留下的这笔让我可以尽情吐槽的遗产。阿——咳咳,蛋有点大……”
南景看着她被蛋黄噎得直瞪眼、手忙脚乱找水喝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将自己手边的温水杯推了过去。
国际会议中心外,峰会背景板在略带寒意的江风中岿然不动,上面烫金的行业标识反射着冷硬的天光。衣冠楚楚的人们鱼贯而入,低声交谈间。
邵既明踏入主会场时,演讲已近尾声。巨大的环形会场座无虚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主讲人身上停留,几乎是下意识地,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力牵引,掠过了前排几个显眼的位置,然后定格在侧方靠前、一个并不算中心但视野极佳的席位上。
南景坐在那里。
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样子。
不是穿着宽松家居服在清晨厨房里煮咖啡的柔软侧影,不是蜷在沙发角落看书时微微耷拉下眼睫的闲适,也不是最后那段日子里,尽管疲惫却依然试图维持体面平和的隐忍模样。
他穿着剪裁极为精良的浅色西装,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系着一条色泽沉静、纹理细腻的深蓝领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他微微侧头,正与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低声交谈。
邵既明停下了脚步,心脏像是被那只曾属于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他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看着那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台上的演讲者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了茶歇时间,会场瞬间松驰,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两侧的休息区。南景与那位外国老者一同起身,握手,交换名片,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他微微侧身,似乎准备与老者一同移步,目光顺势扫过会场,有那么零点几秒,与邵既明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没有任何波澜。南景的眼神平静得场外那深秋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恨意,甚至连半丝意外的涟漪都欠奉。那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掠过邵既明,就像掠过会场里任何一根无关紧要的立柱或一块背景板,随即毫不停留地转向了老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邵既明的脊椎攀爬上来。他见过南景各种状态下的眼睛——含笑的、委屈的、动情的、温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恨意都更让他心惊,那意味着他在对方的情感世界里,已经被彻底归零,成了一个无需加载情绪的无效数据。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在南景转身准备与老者离开的瞬间,邵既明已经拨开面前缓慢移动的人群,几个大步跨了过去。他动作有些急,甚至不小心碰掉了旁边一位女士手中的宣传册,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抱歉”,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即将融入人群的背影。
“南景。”
他的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不算突出,但足够让前面几步远的人听见。
南景的脚步停下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确认声音的来源,又像是一个本能的迟疑。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份无懈可击待客式的平静,目光落在邵既明脸上,没有询问,没有意外,只是等待。
旁边那位外国老者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识趣地对南景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稍后见”,便先走向了咖啡区。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尚未完全散开的人群边缘。
邵既明的喉咙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挤出的,却是意料之中、却也苍白无力的三个字:“我们谈谈。”
南景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份会议资料和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邵总,我十五分钟后,有个预约会议。”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就几句话。”邵既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试图向前迈一小步,拉近距离。
几乎是同时,南景的手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向侧后方回收的动作,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那只曾经在他熟睡时为他掖好被角、在他醉酒后为他擦脸、在他烦躁时被他无意识握住的手。
邵既明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猛地抬眼,对上南景的目光。
南景也正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邵总,”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比刚才更疏离了几分,“我的时间,现在很贵。”
说完,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看邵既明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与咖啡区相反的技术洽谈区走去。西装背影挺直,很快便与几位同样西装革履、正在等待的欧洲技术专家汇合。他微微倾身,与其中一人握手,侧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专业的神情,很快被交谈的人群围住。
邵既明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那里,指尖冰凉。会场里温暖如春,人声鼎沸,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那一刹,背景失焦,万物噤声。。
他看见南景在人群中微微侧身,对一位提问者耐心地解释着什么,手指偶尔点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动作利落自信
邵既明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六年的人。或者说,他了解的那个南景,是对方为他、为那个家精心剥离出来、打磨圆润的一面。而那个西装革履、在国际峰会上与顶级专家侃侃而谈、时间以分秒计价的南景……于他而言,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峰会冗长的议程终于步入尾声,落地窗外,暮色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下来。
邵既明没有立刻离开。他几乎在演讲全部结束后,就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南景似乎是被几位同行围住了,站在靠近技术展示区的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遥远。他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偶尔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似乎在敲定最后的细节。
邵既明站在原地,隔着川流不息、即将散场的人群,他看见南景与最后一位握手,礼貌地颔首,然后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风衣,搭在臂弯,转身朝出口走来。
不能再等了。他甚至没注意到,和他们公司有过合作的一位做实业起家、性格向来豪爽直接的赵总,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显然是看到了他,准备过来打招呼。
“南景。”邵既明再次开口,他向前走了两步,截在了南景通往主出口的路径上。
南景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邵既明脸上。
“邵总,”他先开口,依旧是这个称呼,“还有事?”
这时,赵总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络笑容,拍了拍邵既明的肩膀:“既明!还没走?我刚还在那边看到……”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邵既明对面站着的南景,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明显不同寻常的气氛。赵总是知道邵既明身边有这么个人的,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圈子里隐约有些传闻。
邵既明仿佛没感觉到赵总的到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南景身上。
“就耽误你一分钟,”邵既明的声音很低,“关于今天上午……还有之前,很多事。我需要……”
“邵总,”南景再次打断了他,语速稍微快了一丝,透露出明确的不想多谈,“如果是公事,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时间。如果是私事,”他停顿了半秒,“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有需要沟通的私事了。”
“没有需要沟通?”邵既明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一股荒谬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南景,六年!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一句没有需要沟通就完了?那些事……那些误会……”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杯酒”,但在赵总明显竖起耳朵的注视下,硬生生刹住,额角青筋隐现。
“邵既明。”南景连“邵总”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他终于向前走了一小步,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将距离拉近到一个可以压低声音的范围。他的目光如沉静的水,映出邵既明此刻有些失态的狼狈。
“行业峰会,公开场合,你我的朋友、同行、潜在合作伙伴都在看着。无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是尊重对方的决定,和不打扰对方现在的生活。你这样,很难看。”
“难看?”邵既明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低哑地反问,眼底泛起血丝,“南景,我只是想……”
“你想怎样,都与我无关了。”南景再次截断他,他甚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在努力降低存在感、却忍不住偷偷瞥来的赵总,然后重新看向邵既明:“邵先生,请让一下。我赶时间。”
“邵先生”。
邵既明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南景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希望他立刻消失的漠然,看着他微微侧身、准备从旁边绕过的姿态……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旁边表情精彩的赵总,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赵总在旁边尴尬地站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干咳一声:“那个……既明,没事吧?我看南……南先生好像挺忙的哈……”
邵既明没有回答。
赵总摸了摸鼻子,觉得这气氛实在压抑,想拍拍他肩膀安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叹了口气:“走吧,出去抽根烟?这憋了一天的……”
两人走到酒店外专用的吸烟露台。深秋夜风寒彻骨,却吹不散邵既明心头的窒闷。他接过赵总递来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地吞吐着烟雾,望着远处江面上游轮的灯火,眼神空洞。
赵总陪着抽了半支烟,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心,加上几分对下友的关切(以及八卦),斟酌着开口:“既明,你跟刚才那位南先生……真分了?圈子里前段时间是有点风声,我还以为是瞎传……看你刚才那样,还没放下?”
邵既明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打个哈哈岔开话题。
“是我配不上他。”
邵既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混在夜风里,几乎要被吹散。
赵总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在他的认知里,邵既明条件优越,心高气傲,何曾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自己,还是为了一个……曾经在身边似乎并不那么起眼的伴侣。
“是我没珍惜。”邵既明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狠狠吸了口烟,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明灭。“六年……我以为给了安稳,其实是困住了他。我以为他在索取,其实是我一直在透支。等到他什么都不要了,我才发现……”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后面的话和翻涌的苦涩一起咽了下去,只剩下嘶哑的余音在寒风里飘荡,“才发现,我什么都没给过,也……不配再要了。”
赵总听得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背:“哎,这话说的……感情的事,谁说得清。不过既明,你能这么想……也是明白了。算了,过去就过去吧,以后……”
第二天,某个聚集了金融圈、科技圈中高层的小群里,一条八卦悄然流传开来,源头似乎就是那位赵总酒后唏嘘的感慨。消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峰会结束后,邵氏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太子爷邵既明,如何当众被前男友冷淡拒绝,而后在朋友面前,亲口承认“是我配不上他,是我没珍惜”,神色如何颓唐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