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宁泽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大侄子,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他走后不久,便有宗门弟子传下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前来祠堂探望。
而祠堂之内,空桑烬离自始至终,都跪得规规矩矩,背脊挺直如松,未有半分妥协。
世间传闻,生死交界的罅隙之地,生有奇花,名唤缘生。此花不沾凡尘水土,只汲阴阳两气,若以两人心头血同饲,便会孕出双生之子,骨肉相连。
空桑氏这对双生公子,便是缘生花所育。当年花胎孕育之时,兄长本能地将花中凶煞的怨力尽数纳于己身,将澄澈的灵力尽数留给弟弟。也正因如此,兄长自降生起,便身负灵怨双修的逆天体质,弟弟则灵根纯粹,终生无法触碰半分怨力。
千年之前,为镇压破印而出的鬼王,空桑氏曾献祭七位惊才绝艳的弟子,才勉强将鬼王封于苍雾浊水之下。然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封印终有松动之日。若想永绝后患,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斩杀鬼王;要么以血肉为祭,重铸封印。
而重铸封印的前提,是成为苍雾浊水之主。
苍雾浊水,乃是世间最神秘之地,水底究竟藏着何物,千百年来无人知“晓。传说此地吞噬神魂,囚人自由,一旦入主,便永生永世不得踏出此地半步。唯有千年前那位空桑氏大公子,曾以身试险,强行炼化浊水,成为一代主。只是那一次,他足足昏迷了一整年,醒来后,眉宇间便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寒雾。
鲜少有人知晓,当年他们将鬼王封印在苍雾浊水时,曾窥见苍雾浊水的全貌——那里没有想象中的阴煞诡谲,反倒云海翻涌,仙雾缭绕,琼楼玉宇隐于其间,竟美得如同神界幻境,恍若另一个人间。
三日后。
祠堂的烛火已燃尽了三支,殿内浮尘漫卷,唯有跪在上首蒲团的小小身影,自始至终脊背挺直如松。空桑宁泽每日都来,看他顶着苍白的小脸,哪怕膝盖早已磨得渗出血迹,哪怕灵力耗损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也从未挪动过半分,更不曾有过半句求饶。
“倒是硬气。”空桑宁泽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空桑烬离抬起眼,狐狸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是想求小叔叔应允。”
空桑宁泽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沉声质问:“你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走的是条什么路?”
“小叔叔,”空桑烬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懂,但我知道,我要护住你,护住弟弟,护住空桑氏,护住这片水上星海,不让任何危险,伤你们分毫。”
空桑宁泽猛地别过脸,喉间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他何尝不知,苍雾浊水那条路,根本就是死局。不管成败则否,都将困于苍雾浊水永不得出,直到死亡。可他更清楚,这孩子是铁了心要走,拦是拦不住的。
“小叔叔,”空桑烬离微微抬眸,目光直直望向他,那双清冽的眸子,竟与千年前的哥哥一样“这条路,无解。除了我,谁来都是死路一条。与其看着空桑氏覆灭,看着苍雾浊水之下的鬼王破印而出,涂炭生灵,不如我去。至少,我还能替你们,多挡些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拂过书页:“求您,应允我吧。”
空桑宁泽久久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他膝头洇开的暗红血迹,那血迹顺着蒲团的纹路漫开,像极了当年哥哥临行前留在祠堂地砖上的印记。
殿外的风卷着苍梧叶的沙沙声撞在窗棂上,烛火猛地一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喉结滚动了许久,终是哑声开口,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颓然:“你可知,一旦踏足苍雾浊水,往后岁岁年年,都只能守着那里?”
空桑烬离轻轻颔首,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动摇:“知道。”
“你可知,”空桑宁泽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去,九死一生,连……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得回来?”
“知道。”空桑烬离抬眼望他,那双狐狸眼清亮得惊人,“可小叔叔,没有别的法子了。”
一句话,堵得空桑宁泽心头酸涩翻涌,竟再找不出半分劝阻的话。他望着眼前这个不过三岁的孩童,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望着他眼底的决绝,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千年前哥哥的身影。
良久,良久,空桑宁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他抬手,颤抖着抚上空桑烬离的发顶,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空桑烬离紧绷的肩头,终是微微松了一瞬。他仰起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雪后初晴的一抹微光。
“哥哥!”
看见祠堂门开,空桑九辞几乎是飞扑过去,眼眶红得像熟透的石榴。他瞥见兄长唇边那抹安抚的浅笑,又狠狠瞪了一眼立在门边的空桑宁泽,小心翼翼地扶着空桑烬离往外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对不起哥哥,”他攥着兄长的衣袖,声音哽咽,“以后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闯祸了。”
空桑烬离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和依旧:“哥哥没事,别担心。”
空桑宁泽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无人能懂的怅惘:“哥哥……千年前,我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千年后,我却是第一个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的人。当真是……天道轮回,半点不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