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氏藏书阁矗立于宗门灵脉之巅,通体以千年沉水木为骨、暖玉为壁,檐角悬着刻满静心咒的风铃,风起时清音泠泠,能压下阁中万卷藏书逸散的灵力乱流。阁外爬满会吞吐书香气的银丝藤,藤花细碎如星,落于阶前便化作莹白的篆字,转瞬又融入石缝,宛若从未存在过。
哪里一个三岁的孩童身着月白小衫,端坐在盘龙木雕琢的矮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按着摊开的古籍书页,竟是半点没有寻常稚童的躁动。
他明明还够不着案沿,只踩着个云纹小木凳,却偏生坐得四平八稳,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晨风穿窗拂过,卷动书页簌簌作响,拂过他柔软的胎发,他也只是微微抬眼,那双尚带稚气的狐狸眼瞳里,竟映着书页上玄奥的篆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阁中书香相融的清浅灵气。
“哥哥,哥哥!”
一身火红小衫的男孩跌跌撞撞冲进来,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金豆子还在眼尾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他和白衣男孩长相一模一样,只是弟弟的眉眼间满是鲜活的慌促,全然没有对方的沉静。
空桑烬离闻声抬眸,指尖轻轻按住摊开的书页,动作轻柔地将书合上,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绣着银丝藤纹样的软帕,踮着脚替弟弟擦去泪痕,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小大人的镇定:“又跟久迟闯祸了?”
空桑九辞揪着哥哥的衣摆,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就、就是不小心,把书堂给炸了……”
空桑烬离闻言,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再多问,只是牵起弟弟的手,认认真真道:“先去抄三遍《空桑集》,小叔叔那边,哥哥去说。”
空桑九辞立刻破涕为笑,重重应了一声:“嗯!”
祠堂
空桑氏祠堂隐于宗门后山深处,背倚灵脉主峰,门前立着两尊千年玄铁铸的守祠兽——谛听兽,兽目鎏金,能辨人心真伪,但凡心怀不轨者靠近,便会发出震魂低吼。
祠堂通体由灵玉砖砌就,墙面上镌满了上古符文,日光落上去,符文便会亮起淡淡的金光,将整座祠堂笼在一层神圣的光晕里。檐角不挂风铃,只悬着七十二枚先祖魂牌所化的玉片,风起时玉片相击,声如古钟,能涤荡人心尘垢。
推开那扇刻着百兽朝凤图的沉水木门,一股混着檀香与灵力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堂内并无灯烛,唯有正中供奉的空桑氏列祖列宗牌位泛着莹白灵光,牌位皆是千年暖玉雕琢,顶端嵌着各代先祖的名字,灵光流转间,似有先祖虚影在牌位后沉浮。
牌位前的祭台由整块补天石打磨而成,台上常年燃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安魂草炼制的灵液,千年不灭,灯焰呈青蓝之色,能照见人心深处的善恶。
“每次子寻犯错,你都要替他承担惩罚,迟早会把他惯坏的。”
空桑宁泽得知书堂被炸的消息,几乎是立刻便赶往了祠堂。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跪在上首蒲团上的小小身影,他沉声道。
空桑烬离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不全是为了子寻。”
“嗯?”空桑宁泽皱起眉,满是疑惑。他这个大侄子素来护短,最是疼惜弟弟,若非为了子寻,又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他自己也掺和了这场祸事?
“小叔叔,我想去苍雾浊水。”
空桑宁泽猛地睁大了眼,语气陡然急切起来:“你怎么想去这个地方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浑话!”
“我知道。”空桑烬离抬起头,一双狐狸眼清亮透彻,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
“不行!我绝不答应!”空桑宁泽断然否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小叔叔,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去。”
“除了你,谁都可以!”
祠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敲打着人心。
良久,空桑烬离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昨天我在藏书阁最顶层,找到了父亲留下的留影石。我知道父亲和爹爹是怎么离开的了——他们是为了苍生,为了我们空桑氏。他们可以,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空桑宁泽的声音陡然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叔叔,子寻注定无法修炼怨气,只有我,只有我能做到。”
空桑宁泽心头一震,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剥夺了弟弟修炼怨气的可能。”
“怎么可能!”空桑宁泽踉跄着倒退一步,满脸的不敢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孩童。
“没什么不可能的。”空桑烬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保护弟弟,是本能。”
“那也不该是你!不该是你这么小的孩子来扛!”空桑宁泽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哽咽。
空桑烬离抿紧唇,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