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垂青,皇陵隐于漠安山余脉的云霭深处。万年古柏如肃立灵卫,枝桠间缠绕着历代修士祈福的红绸,风过处,红绸翻飞,漾起细碎灵光,似是天地无声的祝祷。陵前九丈白玉坛上,三足青铜鼎蒸腾着紫雾,鼎中燃的并非凡香,而是凝练了三千年月华的灵脂,烟气袅袅升空,旋即化作龙凤纹样,在穹顶缭绕不散。
水景渊与祁君尧一行人立在陵前,个个敛声屏气,神色肃穆。不过片晌,一道紫衣身影自云霭间缓步而来,容貌绝世,气度雍容,正是五百年前的女帝水晚汀。
“老祖宗。”水景渊率先躬身行礼。
“前辈。”祁君尧亦颔首致意。
水晚汀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却径直掠过众人,落在了空桑烬离身上。她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小离离的礼,本皇可不敢受。”
空桑烬离微微一怔,茫然道:“前辈?”
“叫什么前辈。”水晚汀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碎发,语气亲昵得不像话,“小离离以前,可是唤我姐姐的。”
一语落下,众人皆是一僵。空桑烬离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水亦尘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偷偷拿眼觑着空桑烬离——清衍仙君叫老祖宗姐姐?那自己该叫他什么?
水晚汀见众人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大惊小怪。随我来吧。”
一行人随她踏入皇陵深处,踏过覆着千年霜尘的青石板甬道。两侧镇陵石龙鳞甲映着壁上幽蓝夜明珠的光,龙吻微张,吐纳间泄出缕缕清冽灵气。越往深处,空气越是凝如琼浆,混着古柏的冷香与朽木的沉郁,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亦是道韵流转的气息。
皇陵核心的祭台,正嵌于龙脉眼位之上。青黑色岩石上,刻满了周天星斗阵的繁复纹路,历任帝王的灵位按辈分整齐排列,灵牌上微光流转,似有元神蛰伏其间,静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主祭长老手持玉笏,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引动阵纹亮起。灵犀香燃起的青烟笔直向上,竟在穹顶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道则符文,玄奥莫测。
“五百年前,我刚登基不久,便意外发现龙脉之下,镇压着鬼魔一族。”水晚汀的声音在祭台之上响起,带着几分沧桑,“为防阵法崩毁,鬼魔现世祸乱苍生,我寻到了伶文。以我为阵眼,只要我魂魄不散,这阵法便永世不破。”
“可这件事,不知怎的被鬼魔知晓了。为护百姓周全,我在二十五岁那年秘密退位,传位于皇弟,而后以身殉阵,魂归苍雾浊水。为不影响皇弟继位后的朝局,我让他对此事绝口不提。”
“苍雾浊水那地方,他们找不到,也不敢进。”
“正是。”水晚汀赞赏地瞥了水亦尘一眼。少年太子顿时心头雀跃,开心得差点冒起泡泡——老祖宗夸我了!
水景渊与皇后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无奈,没眼看自家儿子这副模样。
水晚汀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空桑烬离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小离离,你的爹爹,千百年前可是鬼王之子。”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众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连空桑烬离都怔住了,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惊讶。
“小离离,不必这般惊讶。”水晚汀拍了拍他的肩,“等你记忆回归,便知道你爹爹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是,老祖宗!”水亦尘再也按捺不住,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急急追问,“清衍仙君的父亲和爹爹都是男子,那……那清衍仙君和云澜仙君,是怎么来的?”
何止是他好奇,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就连空桑烬离自己,也眼巴巴地望着水晚汀——他连父亲和爹爹的记忆都没有,自然也想知道答案。
迎着众人齐刷刷投来的、亮晶晶的求知目光,水晚汀忽然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竟像是闯了祸一般:“咳,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得去问小离离。”
空桑烬离茫然望天:我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我怎么会知道?
众人瞬间垮了脸,满是失落。
水晚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小离离的爹爹,乃是天生鬼主,修为深不可测。他们虽出身鬼族,却是叛逃之鬼,苍雾浊水是他们的安身之所,那些鬼魔自然不敢踏足。况且那地方极为隐蔽,寻常人根本寻不到。我死后魂魄入了那里,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直到百年前那场大战,鬼魔一族拼死打破了外层镇法。我迫不得已,以魂魄之力重新镇守住龙脉,才没让他们得逞。直到一个月前,他们卷土重来,虽没闹出太大动静,却也逼得我不得不醒,亲手灭了那些蟊贼。”
大战。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放心。”水晚汀似是看穿了他们的忧虑,轻笑一声,“他们成不了事。这里还有小离离的魂魄碎片镇压着,万无一失。”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这些魂魄碎片啊。
水晚汀瞧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的恶趣味一闪而过,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你们的。小离离拿回魂魄碎片便是,不过,他拿回碎片之日,便是我带着众魂归往幽都之时。否则,滞留人间的魂魄日积月累,迟早会祸害苍生。只是……鬼魔数量极多,恐怕要劳烦小离离,亲自开一趟幽都之门了。”
幽都?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空桑烬离唇角微扬:“幽都,便是我魂魄苏醒之地,亦是苍雾浊水。”
什么!
众人哗然。苍雾浊水早在百年前便消失无踪,世间只余下一座浊水亭,谁能想到,那片消失的地方,竟就是幽都!
“哼,这便是事实。”水晚汀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小离离当年,可是为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挣出了一处安生之所。”
空桑烬离没理会众人的震惊,只是抬眸看向水晚汀,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吗?”
水晚汀颔首:“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空桑烬离缓缓抬起右手。刹那间,清冽的灵气与沉郁的怨气在他掌心交织流转,一柄通体莹白的古琴凭空浮现,正是昱辰。
灵动舒缓的琴声自他指尖淌出,如流水淙淙,似清风拂林。随着琴音渐起,祭台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一扇刻满古老符文的巨大石门缓缓升起,门楣之上,赫然镌着两个大字——幽都。
“烬离。晚汀。”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水晚汀听到这声音,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赧然,小声唤道:“伶文。”
“魂兮归来,幽都门开,尔等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