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爷爷脸上释怀的笑意,没有说话,这个社会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一软弱,别人就上赶着欺负你。
爷爷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可能是被困太久,一直没能找到可以诉说的地方,我也没有打断,就这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应和着他。
那位爷爷说他要在广州南转车,G679转Z8006还要在坐17小时,到海口,投奔他的姐姐。
那位从未去狱里看过他的姐姐,那位因为他要娶妻所以早早就嫁人,随着夫婿来到南方做贸易的姐姐。
我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祝他好运。
我看向窗外,自太原而来,秦岭之分,南北气候相差巨大,但南方好似永远都是一片绿意。
聊累了,老人说想去餐车那买瓶水,只是没想到他回来的时候,也买了一瓶给我,他给我带的是五块钱的脉动,而自己喝两块钱的水。
那瓶脉动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塑料瓶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我拧开喝了一口,是甜的,甜得发苦。耳机线缠住了背包拉链,我扯了三下才扯开。窗外是湖南的丘陵,绿得发腻,和老家光秃秃的山完全不一样。
老人手上的手机,是那种4G的手机,估摸着游戏都玩不成,只能勉强用来微信和支付宝、打电话的那种手机。
其实火车上是可以看到很多人间百态的,火车上有很多老人,我抬眼一望,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无措地,站在过道上,找不到位置,不知道该坐哪,行囊太重,撞到了别人,用着一口青年人听不懂的家乡话道歉,不知如何是好。
有时候总觉得这些老人挺可怜的,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他们生活了很久的圈子,却没有一点机会可以找得到属于他们的归属,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出生,在最美好的时候被遗忘。
我就这么安静的听着,后来,爷爷分享完了他的故事,两人安静了一瞬。
老人接着问:“姑娘是刚毕业吧?怎么不留在老家?”
我回:“毕业两年了,老家十六块一个小时,挣不到多少钱,太遭罪了......我在广州毕业的,爸妈朋友都在这边。”
爷爷奶奶走后,半山腰就多了两个小土堆,院子里的杂草开始肆意生长,好像变化不大,可再也没有温热的掌心捧着我的脸,问我想吃什么?过得好不好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不同的工作,放假的时候就去流水线,做着十一个小时日夜颠倒的工作,拿着不高的薪水都觉得开心,学校课程不多,没课的时候就去做鞋店导购,也做过餐厅服务员,后来赚了点去创业,结果却失败了,心灰意冷之际,去了完全不熟悉的行业,却拿到了决策权。
老人忽地叹出一口气来,那叹息是沉甸甸的,带着老襄樊里黏稠的土音。
乍闻着是温厚的亲切,待滚过喉头,却泛起辛辣的涩意来,这亲切竟成了逃不脱的负累,叫人既想紧紧攥住,又恨不得立时抛开去:“是呐,现在这大环境,也是,太难了,工作都不好找,不过小姑娘你年轻,做什么都有机会。”
老人时而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时而低头唉声叹气,两人便这般絮絮地说起各自的艰难来。
我见老人好像在裹着什么稀世的珍宝,从怀中郑重地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倒像在行什么古礼。
是放在怀里的塑料袋。里面有一点现金和一张纸条,上面扭扭捏捏写上了一串数字,老人的言语中充满着希望:“这是我姐给我留的帮工电话,看能不能搞到一个活去做。”
“有案底又没钱,找不到工作,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哎,到海口,也是第二天中午了,也不知道这位置一会有没有人坐,不然靠在墙上睡会就到了。”他低低的说了这句,声音仿佛被压在喉咙中。
老人没有说话,那瓶矿泉水喝到一半,他才说:“小姑娘,大胆做吧,一个人就敢闯南闯北,不会差到哪去的。”
我不太理解这老人,明明自己过得不好,还要鼓励陌生人。
后来,列车即将到广州南站,我见爷爷那破洞的麻袋里只有几件破洞的脏了的衣物,就将带的零食泡面都给了爷爷,互相说顺顺利利后,一个前往对面换乘,一个上了电梯出站。
火车开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站台边上,抱着那个破麻袋找车厢。后来我每次喝脉动,都会想起那双抖得厉害的手。
至于后来到了海口的他生活怎么样,找没找到工作,有没有饭可以吃,我不得而知,因为离别时太过于匆匆,没有留下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愿命运待他慈悲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