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救死在他的十二岁生辰当日。
死在谢必安带他走的前一天。
他的哥哥算好了一切,从他们六岁分离起,到范无救在十二岁死去,谢必安把他的一生爱怜拥入怀中,却偏偏记错了范无救真正的生辰。
明明在此之前,他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以稚子的姿态取得疯女人的同盟。那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事实上,连谢必安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成功,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年老女人的孩子去了哪里。
“小八会活下去吗?”女人当时诘问他,她的范无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了,那时的族长同她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她就真的没有给她的小八取名。那之后她的孩子被不知道什么人抱走,尚且年轻的她只看见一双苍老却痛苦的眼眸,就像如今的她一样。
“会的,”谢必安就骗她,“等我带无救出去,我就先给他改名字——阿妈,你觉得把救改成咎字好不好?”
他伸手比划给女人看:“保佑我们无咎无病无灾,保佑他长命百岁。”
女人便用湿冷黏腻的手抚摸他的头,她好像恍惚间把谢必安错认成多年前那个死去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也许她被谢必安感动了,也许她只是喜欢这个名字,也许,也许。
但无论如何,谢必安的计策都成功了,疯女人告诉谢必安,她愿意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死,哪怕成为范无救的替代品,哪怕成为谢必安的踏脚石。
可惜她和他谁也没来得及救下那个范无救,或许名字的确是一生中最短的咒语,在六年前范无救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命运已经为他砸下沉重的镣铐。谢必安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等等他。
他如此争分夺秒地活着:谢必安六岁摸清了谢家所有的暗道,八岁记下了书阁里所有可公开的书籍,九岁他找到了数百年前将军墓被隐藏的秘密,十岁他一边忍受身体抽条的痛苦一边向外探索雾山,十一岁他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戚十一。
戚十一对他说:“我为那个作恶多端的【山君】而来。”年轻的女孩朝气而活力,眼睛里闪烁着明媚的光,谢必安清清楚楚地在她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也许会死的。”谢必安说道,他的眼已看见戚十一纯白的灵魂,同雾山格格不入的灵魂足以说明这是一个善良的人。这让他难得迟疑,有些不愿隐瞒雾山可怖的秘密。
“但总要有人死的,”戚十一笑起来,她伸手揉捏谢必安消瘦的脸颊,“我就是这样的人呀!善良啊,正义啊,是人定义的东西,当然也应该由人带到人间来,你说是不是?”
她如此热忱,简直不像是谢必安知道的人。
谢必安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会为你引路。”
“谢谢你。”去送死的戚十一居然反过来同他道歉,“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小少爷?”这时候她瞎逛到日后将会埋葬范无救的那座神龛处,好奇地描摹那句被深深刻印的“酬谢神明”,谢必安便知道某些东西他不能告诉戚十一。
他要拯救范无救,不计代价,不问缘由,为此他可以拖雾山的所有人下水。
“我叫谢七。”他对戚十一说,女孩回过头,离开了那座杀死了无数范无救的神龛,她为此快活地笑起来。在之后筹划救出范无救的时间里,她同谢必安说起民俗局的许多事情,比如以数字命名的能人异士们。戚十一进入这个行列还不久,但同为编号者的一对双子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假使戚十一在这里出事了,她们一定会来救她的。
“等我们解决了【雾山君】,你也带着你弟弟来民俗局好了,”戚十一说,“你瞧,咱们的名字多有缘分呀。”
“是啊,”谢必安附和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把戚十一藏起来,没有告诉她雾山能进不能出。按那位【雾山君】的说法,百年前的【无常】在此地种下印记,是为了镇守某个存在,祂们消散后,这份职责被托付给【雾山君】。【雾山君】是人间【无常】的代行者,手握惩恶扬善的权柄,那两位【无常】正是考虑到这点,没有选择心思深沉的人类,而是选择了一只一直生活在雾山的小虎。
如果雾山一直是雾山,或许【雾山君】的确也能一直是一个正常的山君。然而又是多年后,一位姓谢的将军奉命来此处剿匪,匪患解除后,他没有选择回去,而是在这里终老余生,他死后,感激他、为他守灵之人自愿在此地驻扎,自此便有了谢家。
那只小虎被谢家找到,成了谢家的神明。
他们向它献出三牲五畜,祈求风调雨顺,人生美满。
小虎见了血。
于是它明白了何为欲望,明白了何为颠倒黑白,自此不再明白何为真正的善恶。祂开始向谢家索要更多的更好的祭品,而谢家送来了平静的少年。在此之前,小虎已吃过无数人类的尸体残肢,没有哪一个像这个少年一般令他战栗。
它舔舔少年的脸,带起一层血皮,一只眼珠被它粗糙的舌苔带出眼眶,咽下喉管。那个瞬间小虎看见了雾山的尸山血海,黑雾缭绕,也看见了无数年前那个有着长长辫子的高大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