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十一抖抖索索地看谢必安。
谢必安残忍地点了头。
他自幼就知道自己能且只能看到善良的魂魄,他的双手仅为了超度这些灵魂而存在——他无权处置【雾山君】。
有权处置【雾山君】的只有拥有【惩戒】的【黑无常】!
“那我怎么办?”戚十一禁不住后退一步,失魂落魄道,“那我怎么办?——”
“你要去杀了祂。”谢必安却回答道,音色斩钉截铁。
“我只是一个【伥鬼】!”戚十一尖叫道。
“她只是一个【伥鬼】!”【雾山君】也叫道。
“你瞧,”谢必安对戚十一说道,神色平静,“祂在害怕。”
“我的确没有处置祂的【权柄】。”谢必安道,“【无常】需要一同枉死才能触发【权柄】。但在某些人的设计下,无咎总是死得比我早。【黑无常】杀伐无数,即使没有【权柄】,也是这世间最强大的魂魄。因而在他死后,再也没人能伤得了我。”
他沉沉叹气:“【白无常】长命百岁,万寿无疆,这世间便不会再有真正的【黑白无常】。自然也不会再有能伤得了【雾山君】的办法。”
“但我了解我自己,”他说道,“我把你留下来了,戚小姐,所以你必然是那把能够杀死【雾山君】的刀。”
“就凭这个小姑娘?”【雾山君】耻笑道,身形却很诚实地躲进了雾里。
“就凭她。”谢必安肯定道。
“做人是要讲道理的,做【正神】更要讲道理。但是戚十一,你是鬼。”谢必安握紧范无咎的手,他其实早出了一身冷汗,掌心滑腻腻的,被风一吹,手几乎冷得像冰。换作是范无咎还活着的时候,非得好好给谢必安暖暖手不可,可惜如今范无咎也是具冷冰冰的尸体,他甚至感受不出谢必安在发冷。
“鬼凭什么要讲道理?”谢必安嘶声道。
“祂没有【违禁】,没有【逾矩】,那又怎么样?酆都一定允许【复仇】。”
“十一,祂不害怕我,也不害怕你,但祂不希望我碰上你,所以这就是答案。”
谢必安露出一个疯狂的笑:“来吧!今日【无常】就在这里!【白无常】会宽恕你的恶行!【黑无常】会见证你的善举!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比恶更恶,以暴制暴!”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雾山君】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张的色彩,相当浅,但戚十一敏锐地看到了。
癫狂的她倏然平静下来,甚至在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复仇】是有代价的!”【雾山君】被她吓到,惊声道,“你这个蠢货!被谢必安当枪使还傻乐什么!你就不怕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吗!”
——祂真的害怕了。
但戚十一就听到这些。
她捏紧了手中的翠竹棍,这把武器陪她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支撑她熬过了雾山的缺衣少食,如今,他们终于要一同走向终局了。
“雾山!雾山啊!”这娇小的姑娘身躯中忽而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和声音来。她举起翠竹,就像举起了她的全世界。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的可念不可说,都在这根细细的翠竹棍里。
“囚困灵魂!”
“吞食骨肉!”
“你罪大恶极!”
“你不配为神!”
她劈头向【雾山君】打去,口中哈哈大笑:“谢必安!谢必安!你听!小儿范无救,陷于城隍爷!”
“哈哈哈哈哈哈!仇泄神明则必安,佑我谢家百代宁!”
她的棍下,【雾山君】大声咆哮,妄图逃跑。可如今祂同其他弱小的怨魂没有什么两样,只能恐惧地钉在原地,等着那可怕的终局到来。
“【无常】!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凡人的【复仇】啊!”
戚十一大笑,几十年来她的棍子第一次触及了【雾山君】,而后她发现,原来所谓的【雾山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果然是调查局最厉害的姑娘。
再过几秒,调查局最厉害的姑娘终于要因公殉职了,这荣誉对她来说已经迟来了几十年,但戚十一仔细想想,其实也算刚刚好。
于是她最后趁着那点可怜巴巴的时间,对着谢必安和范无咎说:“你看到了吗?”
谢必安张张口,除去有关范无咎的事,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涩。
而范无咎低声道:“我看到了。”
他从尸体的眼眶中滚出一串泪珠来,落到地面上,溅起一抔小小的尘土。远处,戚十一的影子慢慢地和【雾山君】一同散去了,就像那八百四十三个死在范无咎手里的怨魂一样。
谢必安和范无咎紧紧地抓住彼此的手。
戚十一死了,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但是这一天,【雾山】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