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这一番话若是太祖尚在位时,叫有心之人听到以妖言惑众律给检举,下典狱、挨刑罚是免不了的。
但幸好第二回科举未考完,太祖就因病大渐,不日就龙驭宾天了!叫南北两都内那些困于狱中但还没归位的“星君”勋贵,还有那些饱受文字狱迫害,甚至到了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的两都文人和平民松了口气。
而现在坐皇位上的那个皇帝,虽已加冠,且在立国之后就立储出阁开始读书。
但从心智上来说,这位皇帝比谢慎这些黄口小儿们“大”不了多。
今朝现在的整个朝政几乎是由皇后林氏,同她那位定国公的大学士父亲撑起来的。
女人干政历来在文人口中讨不到好,尤其是历史上还真有叫皇后篡了皇上的位置,改朝换代当了皇帝的旧例。
因此这些个言臣皆是怀疑林家居心叵测,暗里写了不少檄文以备未来可能的皇家世系迁移之祸。
他们递给皇上看,但最后不是落到大学士那里,就是落到皇后那里的奏疏折子中,基本是左一个外戚干政,右一个妇人弄朝,把火力集中到了林家两父女身上。
知道的以为他们是忠君体国以直纳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故意欺负人林家臣老后幼。
而事实往往是互相拼凑的。
言官们纸上骂得“震天响”,但论及用心本意,体国基本有,忠君且存疑。
而被拿来作标靶批判的林家父女,本质是言官欲批判皇帝而不敢,所以寻找到的皇帝的替身。
因为骂皇帝,皇帝是真会反骂他们是“讪君卖直之羣小”,还会指挥宦官杀人抄家灭满门啊。
今朝第二位,这个二十来岁的皇帝,特别争气!
小小年纪就集了诸位皇帝之短!
践踏宗室、滥杀勋贵、废长立幼、宠幸宦官、酒色误国、卖官鬻爵、侵夺外库、武而不随。
收天下钱银以充内帑,抢世上良女以填后宫。
公帑称盈,私家悬罄。启宠纳侮,争妍误国。21
叫言官们怎不愁得“牙痒痒”。
皇帝甚至还拒绝祭祀!不敬天地祖宗江山社稷!
这种本职工作都外包,直接累得林家唯一的男丁,他的大舅子林世子被迫顶上。是祭完宗庙,祭社。祭完社稷,祭天地。
被忙到不知多少次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以至于林家四口人,虽俱在一地,却四散开来。
林母守着家宅。
林父几乎就住在了宫里的朝房。
林皇后白日上午上朝理政,下午就得听日讲经筵,课后还得处理折子,晚上还得调节后宫矛盾。
尤其是近日皇贵妃觉得“圣恩难消受”,加之刚夭折了儿子,皇帝却不给生前他闹着要一起和长子封王的儿子追封,还在这些日子夜夜找她求欢,丝毫不体谅她是没了儿子的伤心母亲,自然对皇帝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为了躲皇帝,皇贵妃找着机会在皇后这哭了好几次,是天地礼法、祖宗章程、伦理纲常啥都说了,就差直骂皇帝是个只知道床笫不把她当人看的畜生了,求皇后出面把皇帝拦着,让她一个失儿的母亲好好悼一下自己的儿子。
搞得本来就同皇帝夫妻感情不怎么合的林皇后特别难做。
而林世子,此人每天眼睛一睁,就得忙着钟家的祖宗宗庙,具体忙的事不比自己的妹妹少。
这一家人忙碌到,即使言官儒生们日日引经据典地骂他们,却也常私下里感慨这皇帝不愿用的皇权被这外戚三分掉的日子,是要比皇帝一人独断专政的日子,叫他们好过一些。
也是因为这主事的几人都忙得抽不开身,对于两都人言之管控,也就自然松懈了。
南都人同何观离开的那处,唯一的差别是,骂皇帝一家骂得不那般直白罢了。
至于游历于这些事物之外的何观和谢慎,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个内情。
看多了传奇小说,还对自己的运气格外自信的谢慎,不觉得自己会有因言获罪的经历。
但他也没预料到出言不逊这事会发展成因言获赏。
定国公林老向来是沉默寡、埋头干活、不与人结仇的老好人,不然他早就成了被太祖送回天上的诸位星君中的一名了。
林大学士在挨完诸位言官的骂,到下班可以说说日常的时候,便被一些人调笑打趣着分享了这番出自谢神童的惊世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