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位于小庙北部的捕风符,来人这次没再尝试撕下它,而是选择直接闯入,朝着小庙疾行而来。
宋溪山现下再穿皮囊已来不及了。他眸光一敛,拂袖将身前火堆挥熄。
霎时间,庙内陷入一片漆黑。
幽弱月光从门洞外照了进来,将他的轮廓虚虚投在那方无头的泥塑像上。人影补全了泥塑缺角,朦胧间带着些凄迷。
他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皮囊也还搭在腿间,只是右手不再握着竹柄刷,而是按在流风剑上,左手则悄悄捏住地上一块散落的碎泥片。
泥片是庙内供奉的泥塑雕像头部碎裂后的产物,因烧制过,此时不失为一种趁手暗器。
四野俱寂。
宋溪山的视线望向门外,下一刻,一个白衣人身携月光,闪至门洞前。
月光打在来人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投进屋内,覆在宋溪山与泥塑的身上。
屋内越发暗了。
宋溪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身后背着一把剑,剑柄是雪白色的。
剑修之中,选用白剑之人有很多,但在当下,宋溪山的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个人——谢无眠。
白衣人到了庙前,并未直接进入,而是顿住脚步,像个白无常似的在门外伫立片刻。
如果非要说他与白无常之间有着什么分别,那就是白无常出现时通常头戴高帽,而他没戴。
他身形比例很好,是那种瘦而长的干练身材,这点也同谢无眠很相似。
此时,来人正探出右手,在左袖间摸索着什么东西。
宋溪山在黑暗里,像条蛇一样死死盯住他,随时准备拔剑。
很快,来人从袖间摸出一个物件,对着吹了一口,一股火光跟着亮了起来。
坦白来讲,在看到谢无眠的那张脸出现在火折子后方的那一刻,宋溪山生出了一点杀心。
他知道谢无眠不会无端出现在这片荒郊野地。谢无眠在跟踪他,而他从未发觉,这很危险。
更危险的是,谢无眠的来历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个谜。
他讨厌谜一样的人物,更讨厌谜一样的人物跟踪自己。
不过他暂不打算对谢无眠使用死香,不是因为突然间善心大发,而是眼下的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谢无眠循着火折子的亮光朝庙里望了望,像是很惊喜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到他似的,冲着他笑了笑,道:“宋仙长,好巧啊,在这儿遇见你。”
宋溪山横眉瞪他一眼,没有回话。他不想说话时,从不强迫自己说话。
谢无眠说完这句,视线先是停留在宋溪山的墨色斗笠间,斗笠将他的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加之屋内晦暗,实在难勘一二,便把目光转移到他盘坐的双腿上。
那里搭着一张皮,完整白皙,泛着淡淡光泽的人皮。
谢无眠目光闪了闪,转而落在宋溪山按在流风剑的右手上。
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手,而是由十几块鲜红皮肉交织而成的,僵硬地贴在指骨外侧的粗糙套子。
谢无眠很快意识到,宋溪山腿间搭着的那张皮是他自己用的。
什么样的人会失去自己的皮?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叛出万金楼之人。想到这里,他咧了咧嘴。
宋溪山见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间,往袖中缩了缩手,肃声道:“出去。”
谢无眠闻言抬起头,脸上仍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眉眼也还弯着,眸底却有丝阴恻恻的情绪在翻涌。
不知是不是风的缘故,他手中火折子的光芒在微微颤抖,火光后的脸跟着扭曲起来,细长的食指拂上嘴唇,道:“宋仙长,以你目前的处境来看,恐怕没资格再跟在下提要求。”
他说话时,声音淡淡的。
但在宋溪山听来,完全是在挑衅。
唰——
一道碎泥片从宋溪山左掌飞出,速度极快,直朝谢无眠心口而去。
他这一掌使出了九成劲力,是奔着杀死对方去的。
不出意外,片刻之后,这块泥片将嵌入谢无眠的心脏,并从他的后心穿出。
然而就在泥片即将要触到谢无眠外袍的那一瞬,谢无眠忽然伸出食中二指,如幽灵般,迅速将它擒住。
他捏住泥片,像是接住一朵飞落的花瓣,漫不经心又毫不费力。
宋溪山面纱下的嘴角抽了抽,开始叠腿间的皮囊。
谢无眠在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后,皱了皱眉,道:“你想杀我?”
宋溪山一边将皮囊叠得方方正正,一边肯定地道:“是。”
谢无眠站在门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笑了起来。手中的火折子光茫闪动,几次要熄灭,又都重燃。
他边笑边道:“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宋溪山充耳不闻,径自叠好皮囊,放在另外一个蒲团上,接着将盛放乳油的羊皮水囊小心盖好,安置在右侧,刷子则放回柳夜白买给他的布包内。
做完这一切后,他手执流风,站了起来。
谢无眠发觉宋溪山是真的打算同自己殊死一搏,不再笑了。
在他看来,万金楼养出的杀手总想着跟敌人玉石俱焚,而不是留片青山在,这很不好。
他缓缓道:“你死了,柳姑娘会很伤心吧。”
宋溪山听完,身形顿了一顿,才道:“你死了,就死了。”
谢无眠被他这句话噎了片刻,问道:“一定要打吗?”
宋溪山点头。
谢无眠道:“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宋溪山道:“是。世间只有一种人能守住秘密。”
谢无眠道:“什么人。”
宋溪山垂眸,口中淡淡蹦出两个字:“死人。”
谢无眠又被他噎地说不出话,顿了片刻,道:“去哪里打?”
宋溪山沉声道:“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