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哪怕还有七八分神智在梦里,这会儿也被刚刚那一下给吓醒了。被九鹤放下来之后盘着腿坐在床上,瞪着一双灰眼睛惨兮兮地盯着九鹤,看着他从核舟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码在桌上,又回身将小灯笼取下来挑在一边,小屋里这才暖烘烘地亮堂起来。
“馄饨,油饼,稀粥,”九鹤指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挨个介绍,“甜的,芝麻饼,米糕。”
长清看着那乌压压摆开一桌子还摇摇欲坠的食物,困惑地看着九鹤,怀疑对方把他当猪养。但他毕竟肉体凡胎,这么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虽有九鹤灵气给他吊着命,但饿肯定是必然的。而且不知道九鹤用了什么法子,从小药谷村到大荒山上他们的住处,好几个时辰的路,这些吃的竟然一点没冷,连油饼的皮子都是金黄酥脆的,仿佛刚出锅一般,还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他伸手就要去够桌上的大肉饼,被九鹤拿着筷子在手背上敲了一下。
“慢点,先吃粥。”九鹤把粥推到他跟前。他之前在外面见过那些挨饿的流民,虽说不理解凡人怎么麻烦到连吃东西都能把自己噎死,但换一种说法他是懂的。妖精在灵气耗尽了之后是不能一次性吸收太多灵气的,否则经脉承受不住,就只能细水长流地去引导灵气入体的走向。
“不差你这点吃的,”九鹤看着小孩把稀粥接过去,狼吞虎咽地扒了一大口。然而那粥看起来上面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皮,底下却依旧烫口,被他这么一股脑塞进嘴里,当即就把舌头烫麻了半边,呲牙咧嘴地吐着舌头抽起气来。
小孩的模样在梦里生动极了,季凉川躺在床上回想着,嘴角都不由得带上了笑。
然而他还来不及回想起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思绪就被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季凉川回过神来,那些个关于大荒山上小屋外的鸟鸣林涛声和小药谷村里热热闹闹的吆喝声这才与楼下街道分离开来,外面车辆和行人相互避让责骂的声音分明和梦里那些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季凉川从床上坐起来,去开门的功夫将十指插进头发里从上到下草草地梳了两下,好歹在温衍面前讲究了一下形象。
“休息得还不错?”温衍环着手站在门口,咧出一嘴大白牙。他这人奇怪得很,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和自己怄气,今天却又没事人一样贴了上来。
他给季凉川安排的这间房间可以看见客厅里的挂钟,季凉川瞥了一眼,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而温衍穿戴整齐,身上不仅带着早晨特有的潮潮的凉气,还混合着一大堆混乱到很难分析出来源的气息。他大概是自己早早起来了,又去外面处理了不少事情,这才回来叫醒他。
季凉川在心里严肃地反省了一下自己:在别人——嗯,姑且算作盟友的屋檐下暂住,居然能睡得如此之沉,连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太不谨慎了。
温衍却像是完全不知道季凉川心里想着什么,跟着季凉川一路走到卫生间。人在里面简单地洗漱,他就靠在外面报备自己的行程。
“早上收到的消息,那只花妖不仅派分身找了九尾,同时也联系上了北塔辖区里的其他七位大妖。”
每个照夜塔辖区下都有不少出于各种原因没有被照夜招安的大妖怪,大多自成一方势力,和照夜分庭抗礼。一般来说只要他们不触及照夜的利益,塔里也默认他们的存在。毕竟这些地头蛇比高高在上的照夜更了解居住在人类社会中妖族的情况,有他们的看管,这些散妖间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秩序,反而不容易出乱子,方便照夜管理。
而北塔辖区下赫赫有名的有十大散妖众首,比如排行第八的八先生凌远,以及排行第九的九尾夫人。
“七位,”季凉川嫌披散着头发麻烦,干脆将它盘了起来,“我猜剩下他没联系上的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十?”他说到这,声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来北塔辖区这么久也不是吃白饭的,关于这里面弯弯绕绕的生态系统早已摸了个门清。北塔辖区这十位众首并不是按能力排名,而是按出现的顺序。比如那位老大,年龄恐怕和照夜长老有得一比;再比如八先生、九尾之类,都是些后起之秀。
这十个人都各有千秋,怪癖加起来数都数不完。但唯独这老十——十眼蛛最奇怪。他成名的时间最晚,行事也最低调,几乎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十眼蜘蛛这个难听的名字是散妖间流传的诨名,并不是像其他九位那样多多少少和他们的种族有些关系,而是说这位老十在整个北塔辖区织起了一张大网,几乎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十眼蛛,”季凉川忽然弯起眼睛一笑,转过身来对着温衍,“我好荣幸啊。”
“哎过奖过奖,”温衍一点都没有马甲被人扒掉的尴尬,坦坦荡荡地摆摆手,“我不吃蚊子,这名字我担当不起。叫我温老十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