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鹤将手中书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垂下眼睛看着长清的发旋:“我不是仙人,我是妖怪。”
小孩却不抬头,大有九鹤不接受他的大礼就不起来的意思。
“行了,”九鹤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别给我折寿。”
长清也不含糊,就着他的手起身,坐在床上。他看上去就是一副薄命相,小脸又病得凹进去,睁着大眼睛往那一坐,活脱脱一个索命小鬼。加上他那怪异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九鹤却只是微微眨了眨眼,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你怎么跑这来的?”
“听人说小荒山后面是大荒山,山上有长命百岁的仙人。”
他看起来不傻,但话却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句不说,九鹤仍然不知道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历。坏就坏在九鹤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两者加在一块,就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儿。
“你那眼睛,”九鹤干脆放弃了绕弯子,单刀直入问道,“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化形并没有很利索,长久维持人类的形态消耗太大,在这山上也没有必要,因此九鹤常年都只是顶着一张人不人妖不妖的脸,明明是一副唇红齿白的少年人样貌,耳廓上却是一圈长长的黑白相间的羽毛,一边吊着一串红珠子,他一动头,那些琉璃一般的珠子就和小风铃似的,撞出些清越的声响。
长清的眼睛盯着那串红珠子出神,觉得那就像学堂先生教的给美人画脸时点上的那一颗朱砂痣,快要将人眼睛都吸进去。九鹤看这小孩不说话了,偏他那眼睛又让人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地方,有些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伸手扶住小鬼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弯下腰打量着他的眼睛。长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九鹤的腕骨上也生着几根软软的羽毛。
“感觉怎么样,”九鹤尽量学着山下那些郎中望闻问切的样子,艰难地说着人话,“可有什么异状?”
那小鬼却只是顺眼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你会飞么?”
“嗯?”
大概是太久没开口了,加上身体本就不行,小鬼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有些字吐不出来,只能听到嘶嘶的气音,九鹤就将头偏了一点,那串红色珠子又在长清眼里一撞,好像他那双无神的灰眼珠都跟着亮了起来。他倒了口气,尽可能用力地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救我回来的,我记得你的耳坠子,你会飞么?”
这会儿九鹤听明白了。年纪小的妖怪听着外面的声音容易走神,为了让他们能够静下心来修习,长辈们都会备上这么一串耳坠挂在耳边,一动一响,也就掩盖住了那些杂念。他这串珠子还是陆乃给他的,刚戴上的时候他还很不乐意,觉得吵,而且像小女娃戴的,和陆乃闹了好久别扭。不过后来习惯了,自己都快忘了耳朵上还有这么两串东西。这会被这个小鬼一打岔,他还愣了一会,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思路都被这小鬼带跑了。
“少问这些没用的,”九鹤轻轻呵斥了一句,“我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长清知道这个问题是逃不掉了。
他在山脚下被九鹤捡到的时候还是一身的血和泥,看不清底下是个什么模子。现在养了这么久,虽说还是一样的瘦,但好歹身上干净了,九鹤这才觉得眼前这小孩长相其实挺清秀。哪怕现在是一根细竹签上挑着个灯笼的瘦小样子,也和他在外面见过的那些小泥猴们天差地别。
只见这孩子认认真真地低头思考了一下,抬眼看着九鹤,倒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模样。
“肚子不太舒服。”
九鹤不记得自己给他检测的时候小孩肚子出了什么毛病,当即皱起眉伸手就要查看,却听到小鬼马上接着一句:
“像是饿了。”
“。”
大荒山上什么都有,却还真就找不到可以给凡人果腹的东西。
九鹤不敢给长清吃什么灵草丹药,怕把他那瘦巴巴的小身板给撑炸了。但看那小鬼却又是一副饿死鬼的样子,仿佛再饿下去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九鹤可不想自己这个月白干,硬着头皮给陆乃传过去一句话,问师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