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来有两份，一份记录了任务的真实情况，这是要给领导看的，另一份则是他需要录入档案库，然后送给北塔交差。

柳河秋到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按往常的习惯来说，他只知道这两份报告的存在，但真正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有修改过后的那一份。那天他如往常一般被叫到档案处负责人，也就是他直系领导的办公室里去取他应该送给北塔的任务报告。他这几年低声下气夹着尾巴做妖习惯了，漏了气的皮球踢起来也没意思，别人也就不怎么在意他，只是偶尔这皮球滚到身边来了便随便踩上几脚，好缓解常年坐办公室的腰酸背痛。

档案处本就是个小部门，照夜塔里谁都能来给给白眼，负责人更是直不起腰来，处处受气，连一个普通外勤都不如，他在别处窝了火，回到档案处便变着法子洒在柳河秋这个软柿子身上。

负责人知道柳河秋是个没脑子的怂货，并没有将两份报告避讳着他，只是把他当狗一样使唤过来，命令他把这改过的报告拿走。然而就在柳河秋上前取报告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负责人摊在桌上的另一份，虽说只是匆匆忙忙的一眼，他却一下子认出来了上面印着的死者是谁。

那个人叫贺泽，是柳河秋曾经最为要好的朋友。

妖族的寿命对普通人来说长得没有尽头，为了不让身边的人类察觉到异常，柳河秋他们家几乎是隔几年就要搬一次家，但贺泽是他漫长的生命里，第一个让他发自内心有所留恋的人类。虽说他们相识的时间不到五年，柳河秋却觉得比他的前半生都要长久。后来他们再一次搬家，按照惯例，他换掉了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也就再也没见过贺泽。

而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他的照片，居然会是在着张任务报告里。

柳河秋心神不宁地从负责人那里回来，怀里抱着修改过的那则报告，心里空空的仿佛没有重量，脑袋却快要烧成一锅沸粥。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贺泽要是结婚，孩子都能上大学了，变化肯定不小，他怎么能肯定那张照片上的人就一定是他呢？说不定只是长得有点相像的人罢了。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在塔里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档案室的方向。最后，他停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抬头看了看标着自己职位和名字的门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门冲了进去，从柜子里掏出一只盒子，打开是零零碎碎的“人类的垃圾”，他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手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打给了那个始终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第一排的联系人。

不出意外的，电话在响了十二声过后，传来了冰冷的播报音。

他跪坐在地上，靠着硬邦邦的柜门，打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丢了的魂在一声声无人应答的提示音里一点点拼了回来，他抱起丢在床上的那份假报告，做了他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季凉川向来是没有晚起的习惯，昨天两人对着那一小瓶渡灵研究了半天，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说不准这些人下一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好一面各种动着手段去收集线索，一面静观其变。

而对于季凉川展示留宿温衍家这件事，后者以相当严肃的态度进行了对待，从床单被褥到给季凉川准备的换洗衣物，他几乎是面面俱到地亲历亲为了，生怕季凉川多动了一根手指头。

季凉川不知道温衍给他忙活这些总统套房般的待遇是为了什么，老实说，作为特别时期暂时落脚的地方，季凉川的要求是住不死人就行，现在看着温衍一会嫌太厚一会嫌太薄，足足换了四五套被单的样子，第一次对自己今天晚上能否成功睡觉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怀疑。

同时他也对温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他一个单身男青年要卖这么大一间屋子，还留着一个空房间。

温衍百忙之中回答到：你们妖族懂什么，那是给他未来媳妇留着的。

“你非人非妖，和普通凡人的寿命差的怕不是一两倍，你乐意看着她变老，人倒不乐意看你青春永驻。”

他这话不太好听，但却也真实，反正季凉川见过的那些人妖相恋的统统没什么好结果。他这话一说完，温衍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不过他背对着季凉川，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继续倚着门传播他的封建思想：“况且夫妻哪有分房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