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钏从曲水的小院里出来,见殷鸿还在院口等着,心知道他这倒不是在等他的命令,而是在等曲水的吩咐。
“九鹤革职期间出逃,和叛离北塔无异,”他便对着殷鸿说道,“但他修为到不高,离了北塔,没有灵气来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灵气于他是刚需,你把外面流通私灵的地方盯紧一点,总能抓到他。”
殷鸿没答应,只是目光隐晦地往小院里看了一眼,赵伯钏自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下目光,对这位负责人说道:“是长老的意思。”
于是乎,一场看似浩大的对于季凉川的追捕就这么开始了。北塔先是在自己的辖区下发了季凉川的所有信息,又觉得不稳妥,便联系了周围包括眉城塔在内的四个分塔,要求全面搜查此人。
然而发来的命令却相当诡异,竟是叫他们去灵气黑市里蹲点此人。
北方这些照夜塔里的人和关系虚虚实实,除了那些暗处干些偷渡勾当的人,也有不少清白懵懂的小妖怪。之前塔中对偷渡一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些黑市的存在,现在被季凉川这么闹一通,反倒还真端了几个小规模的灵气交易市场。那些藏在暗处,想着办法坑这不识好歹擅闯暗河的小子,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在了自己脚上。
季凉川倒是没觉得什么,反正北塔所谓知道的他的信息,本来就是编纂的,将脸一抹就混进人堆里找不到了。且他的灵气向来缺斤少两惯了,并没有像北塔所预估的那样火急火燎地就要往黑市跑,反而他这几天悠闲地很,每天就变着法子跟在自以为埋伏得很隐蔽的照夜外勤屁股后面,欣赏着他们自己上演狗咬狗。
可别说,倒还真让他看出了点门道。
这天外勤照例暗访了北塔南边一个叫雄集的小地方的地下灵气黑市,一伙人自以为潜入得天衣无缝,但常年行走这些灰黑色地带的群妖们可不是吃素的,这几日照夜的大动作闹得沸沸扬扬,再怎么闭目塞听的人都知道这些消息,可以说外勤这些条子普一进入黑市就立刻被人觉察到了。
不过觉察归觉察,打草惊蛇是万万不可的,黑市中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手,自然知道照夜是来拿人的,但他们也冤枉,自己的地盘上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他们要求的人。稍微有些能耐的,听着照夜又来的消息,便早早收了手老实盘着,只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小灵气贩子,这样两边都不会太难看。
于是这队外勤刚刚以来,就像瘟神似的,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黑市瞬间空了一半。
灵气黑市并不只是非法交易偷渡的灵气,实际上,近来照夜对于灵气的管辖越发严格,偷渡十分困难,那些品相好的灵气更是千金换来一见,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这里普遍兜售的灵气,大多是由“拾荒者”躲在出任务的外勤后面,趁着他们使用灵气时偷偷从空气中回收的边角料,能正常使用已经是高级货,有些边角料甚至还回损伤修为。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要进入照夜,哪怕只是作为最下层的小妖天天受人脸色,但也好过嚼别人吐出来的口香糖。
除此之外,灵气黑市也兜售一些草药异兽或者不知道什么来历的灵器之类,这些算不上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属于是借着黑市的人气游走的灰色产业。
风光惯了的照夜外勤见到这些支个摊就能卖的商人们十分稀奇,这雄集的灵气黑市是某位见不得光的大妖的核舟所成,他们进来一次也不容易,队里有些年轻一些的妖便止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去寻这些小摊上他们闻所未闻之物。带队的本来最开始还呵斥几句,但毕竟是在黑市隐蔽行事,加上自己也隐隐有些好奇,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
其中一位小队员正四下张望着,一不留神脚下踢着个什么东西,他向下望去,只见自己不知怎么着踩着个小摊。这到也不能全怪他,这小摊实在是全无排场,就在地上随便铺开个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毯子,上面丢垃圾一样随便摆放着一堆瓶瓶罐罐,也不怪别人看不见。
不过小妖也是有礼貌的,嘴里道着对不起,低头就要去扶起自己踢到的东西。不过那摊子的主人却已经伸出一只手将那小瓶子扶了起来。
小妖的目光这才转到摊主身上,这人身上披着看起来和地上那片师出同源的毯子,兜着头将自己裹得像个大粽子,阴影之下也看不清脸,但他从那毯子斗篷边缘伸出来的手却是已经苍老得只剩下满是褶皱的皮肤和骨头,看上去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妖修到一定程度,年龄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停留在某一个时间段了,他们的普遍选择都是青壮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爱好特殊的回以幼童或者老人的模样出现,不过这种也向来是一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高人相貌,很少有这种狼狈的老人。除非一只妖是修行遇到了阻碍,或一下子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打击,才会显现出凡人的五衰之相。怪不得他刚刚丝毫没发现这里还坐着个老妖怪,原来是身体里一丝灵气都不剩了。小妖想到这里,便有些怜悯起来,这么凄苦的一具身体,还要在这里买这些看上去一文不值的玩意,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想着,他便蹲下来,捡起自己刚刚一脚踢翻的瓶子捏在手里,问那老人道:“老仙人,你这是卖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