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凉川这一次醒来不满三年,他本来就不打算久留,对这超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内的新鲜世界也并没有什么留恋的情绪,一直是出于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死的养胃状态。作为一个古人,他对新世界的兴趣很快消失后,席卷他的是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刚来那会儿,他不敢与人交流,努力地学习着现代的人冗长的句法和简洁的文字,但仍然不免招来其他人莫名其妙的目光。
他向来是不喜欢麻烦的人,索性就不怎么与人交流,天天冷着脸深居简出,不求上进自然使他对现代社会的大多数东西一知半解。
不过倒也不孤独,毕竟多年来他一直这么过着。
但他再怎么像个顽固的老古董,也绝不可能在别人面前,特别是温衍这斯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无知。于是他的表情只空白了一瞬,很快就换回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对着兄弟二人略略一点头,屈尊同意了。
温瑾欢呼雀跃着冲出店门,留下两个老人在原地对视。
“...噗,”温衍率先败阵下来,低头憋出一声轻笑,不知道是笑自家小孩的熊样还是什么。他好看的眉眼间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对着季凉川说道:“你没吃过吧?试试也没什么不好。”
言语间竟有些温柔的意味,好诡异。季凉川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全当他这句话是在激将,当下迈步跟上前面跳脱的小孩,回复了温衍一个寡言少语的后脑勺。
温衍选的店子是一家口碑不错的大排档,又刚好是饭点,饭店里人满为患。不过温衍像是早就拿准了季凉川会同意来吃饭,提前就订好了位置。季凉川跟上来时,温瑾已经兴致冲冲地准备点菜了。
露天烧烤人声鼎沸,连大音响播放的抖热曲都被嘈杂的说话声盖住。季凉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跟着大了起来,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面对着紧紧挨挨的座位没处下脚。
忽然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温衍已经慢一步赶上来。大概环境实在是太吵人,温衍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难以听到,只得凑近他耳边说道:“没事。”
季凉川觉得耳根一下子炸开。他本就听力卓绝,温衍这两个字就跟在他耳朵里面说的一样钻进他的脑袋里,连带着外界的吵闹声都不是那么噪人了。
他本能地想要退开,奈何刚刚容他们几人挤进来的缝隙已经被下一波人潮填满。他只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愤怒地盯着温衍。然而踩了猫的人浑然不觉,无心说出那两字后便从他身边擦了过去,看不见季凉川脸上吃了屎一般的表情。
等他好不容易挤过去,那哥俩已经点上菜了,见他落座,温衍自然地将菜单递过来。
“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季凉川只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食材,将菜单推了回去,“随便。”
向来出门在外,“随便”二字是最难伺候的。但温衍却习以为常一般,接过菜单对着等候在一旁的服务员说道:“那就再加十串羊肉的,一份烤香菇,都不要辣。”
服务员大概是个做兼职的女学生,见到两个帅哥眼睛都值了,恨不得扯出八百张笑脸:“三位还要些什么吗?”
温衍本来一个不字都到了嘴边,但一扭头看见明明十分好奇,却偏要死撑出一副“我饱经风霜我波澜不惊”的木头脸的季凉川,心里打了个弯弯。
“再加一瓶果汁,两扎啤酒。”
不远处异域打扮的厨师给烧烤架上又加上一把油,烤肉的香味混着一缕灰烟喷涌而起。季凉川被油溅开的刺啦声一惊,忙扭头看去,算是知道了烧烤到底是什么东西。
炙就叫炙,燔就叫燔,棍子上面串两肉的吃法千年不变,叫法到改得花里胡哨。
季凉川在心里唾弃这种新瓶装旧酒的作风,坐在这闹腾腾的人群里也终于放心下来。
“你看看这个。”温衍将手机塞到他面前。季凉川对这小东西好奇得很,但它的功能实在超乎自己的想象,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接过手机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生怕点错了什么。
温衍的手机上正在播放一个视频,一个穿着西装的得体女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说着什么。季凉川捧着手机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然而听了一会没听到声音,他微微将耳朵贴近这个小法器,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对手机的虔诚样子逗笑了温衍,他摊开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另一只手,露出一只耳机。
“戴上这个听。”
季凉川用两只修长的手指夹起那个小玩意,生怕一用力给捏坏了。
“大的一头塞耳朵里,”温衍撩了撩自己一边耳侧的头发,给他展示了一下另一只耳机,“像这样。要我帮你么?”
季凉川感受到了跨时代的嘲讽,当即嗲了毛:“不用。”
温衍笑眯眯的托着下巴:“戴反了,右边。”
等他好不容易把耳机戴好,总算是听到了视频里的声音。季凉川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想不到如此吵闹的环境下此人说话竟能入耳如此清晰,如同千里传音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