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凉川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指望这小孩。

偃偶师化作黑雾后便散在空中，已经找不到了，只有那首诡异的民谣又悠悠地响起，这回不再是那种变声期小男生的嗓子唱出来的，而像是一个班的童声合唱团围着他们转着圈唱唱跳跳。

“归来哦！”

“东边下了东边回，西边吓了西边归。”

“山高水深莫停留，三魂七魄随我走。”

“桥有桥仙，路有路神，各路神明放魂归。衣裳兜米引路来，门槛里头是阳间——”

“归来哦！归来稳稳坐床头！”

这嘻嘻哈哈的童声小调似有什么魔力一般，竟听得温瑾整个人迷迷瞪瞪，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向着母亲温暖的臂弯跑去一般，憨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季凉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翻身躲过黑暗中朝他命门射来的一道丝线，一挥手袖中一根羽毛飞出去，锵的一声钉在墙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四五岁的童偶。那根羽毛正正钉在它眉心，裂纹从洞眼里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去，前一刻还在龇牙咧嘴挣扎的童偶瞬间瘪了下去，像小僵尸一般挂在墙上不动了。

童谣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季凉川退回温瑾身边，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

“别听。”

被他把脖子这么一勒堪堪恢复清明的温瑾一时间觉得委屈，说的简单，那是他想不听就能不听的吗？

偃偶师的童谣已经唱到第二遍，温瑾两眼一翻又要向前走去。季凉川眼角跳了一下，简直想丢下这破小孩不管。他简单干脆地抬手在温瑾后背上一拍，少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发黑的污血，啪唧一下倒在地上。

季凉川将地上几个横七竖八的男孩拢到一块，掐了个手诀放出一道半透明的罩子盖住，随即双眼轻轻一眨，他那衣摆上装饰用的几只墨鹤腾空而起，带着悠远的鹤鸣声飞进四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很快就将四散的黑雾驱赶到了一块。

那黑雾眼看没路，口中小调骤然拔高，七八具童偶从四面八方扑向季凉川，尖尖的细牙里吐出腥气，路边的野草沾上一点便迅速枯萎下去变成一捧干灰。

季凉川伸手捏住离他最近的一只童偶的脖子，稍一使劲便将其拧断，童偶的血溅上他修长好看的手，皮肉瞬间溃烂得如枯枝一般干瘪下去。

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看都不看一眼，几下封死了右手的穴位防止死气进一步上涌。他几下解决了几只碍手碍脚的童偶，而另一边偃偶师也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童谣声早已经溃不成军，见自己早已不敌对方，偃偶师果断舍弃了自己的偶，猛的向墨鹤冲去。

那墨鹤仰起脖子长鸣一声，翅膀陡然拉长，只一扇便裹挟着劲风将它拍在地上，随即向下冲去，巨爪按住黑雾，将其牢牢固定住了。

季凉川这才走过去，巨鹤化作一道墨影没入衣摆，他驱散了黑雾，只见地上躺着的分明是个头发稀疏满脸褶子的老人，被几道铁链束缚着，腰上别一个老式的拨浪鼓，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瞪着他。

季凉川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在偃偶师额头上一点，那老人身上煞人的凶气顿时散了不少，双眼慢慢闭上，掉的只剩下两三颗牙的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混的字：

“......诺诺......”

季凉川极有耐心地低了低头，一缕发丝从发绳中滑落出来，垂在肩膀上，遮住他小半边脸。

“什么？”他轻声问道。

“...我的...诺诺...带走了...”

“知道了。”他答应到，伸手在老人面上一抹，偃偶师便不再言语，安安静静闭了眼。唯有几点零星的白色光点从它身上飘出，汇成一张白纸。

季凉川黑得纯粹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脸上的表情却莫名让人放心。他起身接住空中漂浮着的那张合同，偿主那一栏已经滴上了偃偶师的血。他在债主那一栏滴上自己的，那偃偶师才仿佛受到莫大的安慰似的，苍老的脸上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剩下的交给照夜来收拾就行了。季凉川收起合同，回头头痛地看着一地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