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沈府之时,天色已近黄昏,只是秦云意一没有回客栈,二没有去追查真凶,而是沿着临淄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一直游荡到了夜晚。
他一点也不着急——原来,早在离开闺楼之时,秦云意就已经偷偷做了法术,在沈清君的眉心中留下了一道印记。这印记至少能镇住七日,在这七日之内,晦气不会扩散,病情不会恶化——他有充足的时间,并且也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仅凭三日之内,他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第二天,秦云意特意地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口寻了家面摊,坐了进去,在难得地享一下清闲的同时,顺便捋一捋心中的事物。
“来碗面吧。”
他向小二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之后,面被端来了:粗瓷大碗,汤清面白,还撒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盐……只是味道实在寡淡,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自他化形以来,这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伙食了。
“嘿!嘿!看着点,你!”
突然,一个端着面碗的男人在走廊中横冲直撞地跑了起来,一路上,他不仅蹭到了旁边人的肩膀,还险些就要把碗里的汤洒在地上,惹个大麻烦出来。
“哎!什么意思啊?面馆里还能跑?!”有人咒骂道。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端面的那位胡乱地回过头道了歉,之后也不管旁人投来的嫌弃目光,一屁股坐在了另一个人的桌前。
“我说你!你别光顾着吃你那三鲜面了,快,你再跟我聊聊沈家的事情,我还想听呢!”
“唔唔唔。”另一个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意思是“等等,我还在吃饭”。
但端面的那位看上去急的要命,就连自己刚到手的面都不想吃了,只是一味地开始说了起来。
“你不是说他女儿这几日病的很严重吗?说是连水都喂不进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跟你说,还真不是瞎讲!我邻居的表妹现在也在沈府当差,也说那小姐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对面那位嘴里还塞着面,听此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回应还是敷衍。
“哦对,还有啊,我这几天看偷偷看啊,看给那沈万金都急得在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呢!你看看,那么大、那么壮一个商人,平日里在绸缎庄里说一不二,如今走路可都打晃——他这段时间还晕了好几次呢!”
那吃面的依旧低着头,筷子不停,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这碗面没关系。但之前这端面的可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去夺他的筷子。
“唉唉唉?你干啥?”
那吃面的猛地缩手,筷子上还挂着几根面条,汤汁也不小心甩了一桌子。
“憋吃你那面了!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一碗面吗!说话呀!说话!”之前端面的急得都快要拍桌子了。
两人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食客纷纷侧目,甚至引到了门口掌勺的身上。那掌勺的见此也从灶台后探出头来,眯着缝瞅了他们一眼。
“二位,俺这小摊可容不下油嘴滑舌的鹦鹉!你们要吃面就好好吃,要说闲话,换个地方说去吧!”
端面的那位连忙站起来赔笑,连称“不是不是”,而另一个无端就被说的可气不过了,在端面的那位坐下来的一瞬间,前者狠狠地锤了对方一个胳膊。
“嘶!哎呦,你干甚!?”
“叫你小声点你不听!还害我一同被骂!”吃面的气不打一出来,由此一来,两人这才压低了嗓门。
“他正室早逝,就留下这一根苗,那几个妾生的儿子到底是不如正出的金贵,所以这沈万金悬赏上千金,说只要谁能治好他闺女,要什么给什么。”
之前那吃面的慢悠悠地说。
“上千金?哎呦,要我我可眼红啊……”
“眼红有什么用?你又干不了。”吃面的烦不过,白了他一眼。
“而且你也是没看这儿来了多少个游方术士、江湖郎中,全是骗钱的!前几日不还有个道士自称终南山来的吗?结果在路边卖假药,被民众轰跑了,狼狈得很……”
秦云意不动声色,继续动着筷子。
那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却渐渐转到城南的“瑞锦坊”上了,那是另外的商贾之家,但那富有的家境和沈家差不多。
“赵家那边最近也像个烂摊子一样,那赵伯伦上个月从南方请了个什么‘高人’回来,在府里大做法事,说是要‘镇宅保平安’……只是,我有点疑惑——你说这事怪不怪?自打它让那高人做法事以后,沈家那丫头就病了……”
“那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真是……?”
“别介,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喝酒喝酒。”
两人不再多说,匆匆扒完面,就给小二丢下几个铜板,一同离去了。
秦云意见状,心中也不免暗自思忖起这“瑞锦坊”和“赵家”——听刚才那两人的口气,这赵家与沈家,似乎积怨已深,而沈小姐病重,赵家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像是在等着看笑话。倘若真的只是寻常商场争斗,倒也罢了,可沈小姐眉心的晦气分明是邪术所侵——这其中,会不会确实有什么关联在呢?
想到这里,他放下筷子,抬起碗就将里面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码在桌角,付了面钱。
“客官,还要添点什么?”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卖面掌柜的面前,而那掌柜正低头收拾灶台,见他过来,也没做什么大的表态,只是仍然低头,随口问了一句。
“不添,不添。掌柜的,我是想问个路——你可知要去瑞锦坊,从这儿该怎么走?”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顺着这条街往前奔,过仨路口,再往右拐,接着再走半里地,瞅见挂‘瑞锦坊’牌子的大院子,那就是赵府。”他伸出沾满面粉的手指。
秦云意道了谢,但在去瑞锦房前,他得回沈府一趟——样子还是得做做,他当然聪明,明白有些事情真的是急不得的,毕竟方才在面摊听来的那些话虽然能让他心中有了猜测,但那些终究只是市井传闻,做不得什么证据。更何况,在沈万金面前,他也不能只凭几句闲话就断定赵家真的与邪术有关吧——那样太草率,万一还有别的嫌疑人呢?
所以,为了显得更加正式,他必须把这几日的观察和对沈小姐病情的判断,全都有理有据地都说给沈万金听听,顺便再当他面排查一些其他可疑的人员,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凭空猜疑,而是有迹可循、有据可依。
于是午后,秦云意再次来到沈府。
“咚咚咚……”
“来嘞,来嘞!不知是哪位贵客?”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从洞眼里瞅,见是昨日那位“秦公子”,便连忙进去通报,不过多时,那沈府的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秦云意引到前厅。好巧不巧,那沈万金也正在厅中喝茶,正见秦云意直直走来,连忙起身相迎。
“秦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秦云意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没有急着喝。
“沈老爷,在下有了一些线索,但还有几句话想要确认——沈老爷近日可曾与人结怨?”
“结……怨?秦公子何出此言?”
沈万金愣了愣。
“在下今日在城中走动,无意听闻城南瑞锦坊的赵伯伦与沈老爷之间……似乎有些过节,此事可真?”
听到“赵伯伦”三个字,沈万金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似乎在斟酌什么言辞。
“你说赵家——他啊……”
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不瞒秦公子,我与赵伯伦确实……是做了几十年的对头。我们两家从祖辈就开始争抢丝绸生意,明争暗斗,积怨极深。只是这些年,我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赵家却日渐式微……”
“而赵伯伦此人……或许确实是心胸狭窄,对我嫉恨已久吧。”
就在这时,他顿了顿,话锋又一转。
“可是秦公子,那赵伯伦虽然恨我,但应该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他要是害我女儿,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而且若真的被查出来,他赵家几代人的基业不就全完了吗?他……说来说去,应该没这个铁胆子吧!”
秦云意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老爷,那在下想见见府中其他人,了解一下小姐平日的起居饮食,不知是否方便?”
他站了起来。
“方便,方便!秦公子想看哪里,尽管说——来人啊!你们,快带秦公子去后院各处走走看!”
“不必劳烦他人,在下随意走走便可。只是沈老爷,在下还想知道,您这府中可有人与小姐关系亲近?比如……照料小姐日常的嬷嬷、丫鬟,或者……”
“或者……你是说邬夫人?”沈万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邬氏?她算得上是清君最亲近的人了,她待清君倒是不错,主要是清君的生母去得早,所以之后的日子都由她接管照顾清君……她虽是续弦,但所作所为对清君,也还算的上是尽心吧——秦公子要见她?”
“若方便的话。”
“那好——二花!你快去请邬夫人到花厅,说有位秦公子想见她,询问一些关于小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