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钻戒上的钻石约莫三十分,小小一颗,在暖黄色的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晨露。千夏低头看了很久,久到仙道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她不是觉得不够诚意,恰恰相反,她太懂这个大小的含义了。
不是买不起更大的,而是他把差额存进了那个“家”的账户里。工资卡交到她手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仪式。
“两年”。
他说。
“应该够了。”
他又补充道。
千夏攥着那张卡,忽然觉得从掌心到胸口都在发烫。
“婚礼的话,我在想旅行结婚会不会更好?”
千夏不可置信地挪开看向钻戒的视线,瞬间扑进他怀中。鼻子撞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会,很好。我很喜欢。”
竟有人能精准地猜中她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家的人,会向往一个家;没有至亲关爱的人,除了需要一个爱她的人,也需要对方能理解她的人生不需要家人到场。没有安全感的一生,她要的并非一克拉以上的大钻戒,而是一个懂她、珍惜她的人,令她感到人生并不糟糕。三十分的钻戒所承载的爱意,像他眼眸中的深海那般不可测。
仙道被她扑得往后晃了一下,稳住之后弯起嘴角。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那……可以拆我的礼物了吗?”
后来衣服脱到一半,催促加班的电话连响三声。第一声,仙道直接按掉。第二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第三声,千夏从他身下伸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部长”,红色的字体一闪一闪。
“还是……先去公司吧。”
千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仙道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表情像被迫从温泉里捞出来的猫,不情愿,但知道必须从命。他举起手机,“嗯嗯嗯”了几句,挂断。然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叹了口气。
“快去啦。”
千夏推了推他。
“是想赖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略显委屈。
然而他一只手在床上抓着衬衫,另一只仍不忘继续在她身上游走,然后抓住了她正在誓死抵抗的右手。
“哎呀,我又不会逃跑!”
千夏用另一只手挡住他的脸,再一次,面带幸福地看向无名指。
那颗小小的三十分钻戒在烛光中熠熠闪烁,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的小星星忽闪忽闪。她转了转手指,看着那枚戒指在烛光里一下一下地闪,像心跳的节奏。
仙道忽然松开了手。
他撑在她上方,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枚戒指,又从戒指移回她的脸。他的衬衫皱成一团,头发也乱了,领口的纽扣扣错了位置,看起来狼狈又认真。
“永远吗?”
声音里没有惯常的从容,甚至带着一点不确定。
千夏眨眼看,把戴着戒指的手贴上他胸口,让他感受那枚戒指的温度,还有她的心跳。铂金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他的心跳很快,她的也是。
求婚后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宣布喜讯,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千夏将戒指收在床头柜中,直到几日后迎来新年假期,再次戴上与仙道出发箱根。
长期有国内游打算的话,还是有自己的代步工具比较方便,然而经济上完全独立的年轻人想要靠自己买车又买房,必须有所舍弃。仙道目前的薪资在公司同龄中虽算得上第一梯队,只是尽管工作能力强且受重用,在这个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传统制度下,年功序列仍限制了他的发展。
千夏也面临相同问题,她在同批签约正式合同的新晋员工中最用功、上进,可得到的待遇别无两样。
“不过,这没什么好着急的。”
讨论一路也没个所以然,千夏反倒看开了。
“我会想想办法的。”
仙道比较在意。
属于两人的新家卖在哪、多大、是否要添置代步车等一系列现实问题,他似乎早有打算。两人之间可谓水到渠成,尽管交往不足一年,可适配度远超想象,千夏从未预设过会有人如此了解自己。
她本无意炫耀,可曾耐不住彩香追问、由美子拱火,面对说出“仙道君十个打动你的细节”这样算是放过她的问题,当事人躲在酒杯后细细数来。
十个,十个够吗?
仙道选电影时总优先考虑她喜欢的题材,偶尔出现的血腥场面第一时间用手挡在她眼前;仙道能在不过问她的前提下选出菜单中最对胃口的菜品;仙道会在自行车越过水池即将溅她一身前挡在身前;仙道睡梦中会叫她的名字,然后在被窝里牵牢她的手;仙道买的洗护用品,从入住的那天起为她准备的便是适合她的发质与肤质的;仙道在捏饭团时会多放紫苏,因为她喜欢,虽然从未刻意提起;仙道总会让出床的左边,那个位置是千夏所习惯的;仙道喜欢吃香蕉的两端,而她刚好喜欢中间;仙道擅自为她购买的衣物,全都是她喜欢的款式与合身的尺寸;仙道知道她看书偶尔会睡着,一不小心就忘记的页码,但凡他在身边,抱她上床前都会夹上书签;旅行前的行李箱都是仙道整理的,他从不会忘记任何她需要的物品,包括预防生理疼的药品;仙道能记住她所有奇奇怪怪的习惯,甚至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细节……
不管怎么看都算得上是灵魂伴侣,他在做这一切时候给她的感觉是毫不费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契合,一种生理本能,刻在基因中那样自然。
结婚?
迈入婚姻,与这个人,是必然的。
到了箱根温泉旅馆,用完一整套怀石料理后,两人穿上酒店的浴衣与外套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星空下。
“因为晴天的缘故,今天特别清晰。”
仙道抬起手指,让她看远处那刻格外闪耀的星星。
“仙道……你有想过……”
千夏觉得有些问题该趁早问清比较好。
“嗯?”
仙道继续仰着头,又指向另一片夜空。
“将来我要辞职吗?”
千夏舍不得工作带给她的独立底气,可是和仙道在一起,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懦弱,不该属于她这种从来都无依无靠的人。
“我的意思是……”
但说她被爱情冲昏头好也好,因为是仙道所以如此顺理成章也好。
“前两年一起赚钱会比较好,但如果你想我立刻就……。”
立刻辞职成为家庭主妇,成为妻子的同时也学着做一名母亲,千夏是愿意的。
“千夏。”
仙道收回指着星星的手,突然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我希望你是自由的,和我在一起。”
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草木的清香。千夏抬起头,他的脸在星空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手放在她头顶的时候,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那是他的习惯动作。
每次想让她安心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
“自由?”
千夏问。
“嗯。”
仙道收回手,重新牵住她,十指扣紧。
“想工作就工作,想休息就休息。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想买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短暂的停顿后,他说,“都可以。”
千夏看着他。
“那你呢?”
她问。
“我负责让你自由。”
仙道语气平常,普通的对话能变情话,真正动人的情话在他眼里又不值得一提,仿佛天经地义。
千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戒指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小圈金属,很轻,却让整只手都有了重量。
新年假期一眨眼便过去了,回到横滨的两人重新投入于工作,仙道的出差频次逐渐提高,这是与千夏商量过的,为了出差补贴与更多机会。而她也不辞辛劳加班加点,有时因为仙道不在家,她更能心安理得为了学点东西而主动留下无偿帮忙。
一般来讲考取执照后至少从三年助理律师做起,她希望能通过努力缩短前期助理期,两年后成为能独立办案的中级律师,再熬过关键的几年后,运气好的话或被选为预备合伙人,再往下……
千夏原本的职业规划是借此彻底摆脱原本的贫穷,法律是一门吸引人却不乏枯燥的学科,之所以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它所需要的成本投入低于医学,只要她足够上进,回报率可观,至少不会像儿时那样过的艰苦。然而遇见仙道,交往、订婚,陷入无法自拔的热恋中,想和他拥有一个家的念头令她产生动摇。
“这多可惜!”
戴着戒指上班的第一天便被发现,同组人员热烈提议加班后喝一杯,打算听听她的精彩求婚。但这一群事业心蓬勃的年轻人,无论怎样的家庭底色,富足美满的家庭中长大孩子,有着类似“女人的宿命是好太太”的传统观念也好,仍会为她感到不平。
终究是要回归家庭没错,但那也太早!
“我也很喜欢目前这份工作,但如果做到三十岁……”
千夏毫不掩饰自己想要下一代的想法。
“不过,假使未来先生和山口桑的一样英俊,是我的话也会忍不住要赶紧退职成为全职太太的!”
“就是就是,你们要是见过千夏的男朋友—— ”
“哦,不不不,现在是未婚夫了。”
“见过的话就不会抗议!”
“话说,山口桑是在哪里认识未婚夫的呢?从没听你提过呢!”
……
同事们喝多了便七嘴八舌起来,胡话连篇,千夏本就内向,只能笑着随机捡几个问题回答。
由于大家盛情难却,现在被逼迫到如此境地,她无奈的拍下两张highball酒杯发给仙道,很快电话声拯救了她。
“不应该戴去上班的……”
千夏很清醒,躲在电梯旁的拐角悄悄讲。
“呀,听起来很容易叫人误会哦?”
仙道开起玩笑来,声音夹杂着笑意。
“才没有!我只是不习惯……”
被那么多人围着问东问西嘛,她在心里嘀咕。
“那这通电话能顺利离开吗?就说先生在家洗好等着了,这样?”
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完就笑出来。
“这怎么可以……”
天啊,三杯浑酒下去没反应,仙道一句话就让她满脸通红。
“而且……”
千夏简直想把脸埋进路过的服务生手中捧起的冰桶里。
“还不是……先生……呢。”
尽管口吻抱怨,可她脸上不自觉扬起微笑的弧度。
按理说不必与同事推心置腹,可千夏确实做足了婚后怀孕就退职的打算,满打满算也就撑到中级律师,她卯足了劲也是为了早日升职,成为全职太太前便能为这个小家多挣一分钱。
“别喝太多,就算不会醉,你一个人我还是会担心。”
仙道让她再坐坐就找机会走,不论多晚都会在酒店等她到家才睡。
“嗯,马上。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千夏争分夺秒在散场后往车站跑,赶上了末班车。
喜事瞒不过太久,千夏决定自己去酒吧向大家坦白,毕竟这里算得上是她和仙道结缘的地方。承蒙照顾太久,两人商量着即使不办正式婚礼,也要在这找一天包场庆贺,山田先生完全赞同,彩香、由美子连连叫好。
大雪纷飞的一月底,眼看就要交往一周年,又一个情人节,同时也是仙道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