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的手指停在那条置顶上,没有点进去。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把她的表情照得无处可藏。她盯着那个鱼钩头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房间里没有动静,仙道没有伸手来拿手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她等了几秒,又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这是什么?”
她举起手机,将屏幕朝向他。
千夏感觉到仙道的目光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短暂的停顿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揭穿后的慌乱,也不是那种精心伪装被撕破的狼狈,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瞬的迟疑,接着纯粹而真实的确认。
仿佛恍然大悟,才意识到置顶的存在。
然而仙道的性格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夸张表情,即使当下需要他那么做,那么做会令他的解释更合情合理些。他微微皱着眉,眼睛眯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张开,又合上。
千夏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一点一点加深,看着他眼底的光从平静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茫然。
他没有在演。
至少这一刻,她无比确定,他没有在演。他的表情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表演能跟上,是一种大脑在处理信息时才会出现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空白,好像这个置顶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千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千夏。”
仙道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底细碎的光芒,透着一丝丝歉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盯着那个鱼钩头像,盯着看了很久。
“是很久以前的置顶,一直忘了取消。”
千夏将手机屏幕转到自己面前,定睛一看,这才意识到这个账号并没有用户名与备注,头像旁是一片空白。
“你可以点进去看,里面没有任何聊天内容。”
空白的称谓,与空白的对话。
“所以……这是谁?”
沉默蔓延开来,房间里的光线从灰蓝慢慢变成淡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被褥,移过他的手背,移过她握手机的手指。
千夏没有催他回答,她举着手机,看着他的侧脸。
他皱着眉的样子,他眯着眼睛的样子,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的样子,这些都是她没见过的。她认识的那个仙道,永远从容,永远温柔,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此刻蹲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像一个被突然问到答案的人,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说:
“之前交往的女友。”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交往之后的仙道,好得像是从什么恋爱指南里走出来的人。
同居的日子从第一个月慢慢滑向第三个月,千夏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被他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击中。不是那种轰轰烈烈,需要人记住的付出,而是细小的、日常的、几乎不会被他本人当成一回事的习惯。
比如,他记住了她所有的偏好。
她喝咖啡不加糖,但喜欢奶味重一点的,手冲的选择更倾向于果香浓郁的,他令一个从前只会喝速溶咖啡与便利店咖啡的人,学会了细细品味;她睡觉时习惯把手伸出被子,半梦半醒中他会将她的手又抓回被窝,抵在他的胸口,千夏习惯了从掌心传来的仙道的心脏跳动节奏;她切柠檬的时候喜欢把两端的蒂先切掉,再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当她忙到不可开交时,他帮她切过一次柠檬,端出来的成品和她自己切的如出一辙。她愣在那里,他只是笑笑说,看你切过很多次。
比如,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收拾残局。
每次她做完便当,仙道总是很自然地端起碗筷去洗。她刚开始还会抢,说这是她弄乱的,他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趟,该休息了。他不争,只是在她伸手要拿碗的时候,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说“那就奖励我”。然后两个人挤在那个窄得只能站一个人的厨房里,她洗他擦,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嫌挤。
再比如,他出差回来永远会带东西。
在车站看见的限定口味果汁,同事推荐的当地零食,便利店货架上他觉得她会喜欢的小挂件等。有次他从大阪回来,带了一盒章鱼烧味的薯片,千夏吃了两口说好奇怪,仙道就笑着把剩下的全吃掉了。后来她才知道,他在车站试吃了觉得难吃,但还是买回来了,因为“即使我能猜到你的口味,可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会喜欢呢”。
他记得她的生理期,比她本人还准。
特殊时期他会把空调调高一度,会在她回家之前把晚饭准备好,会在冰箱里多备一盒她爱吃的布丁,但只允许拿出来后回温了才能入口。她从未提过自己生理期疼痛难耐,疼得厉害蜷在床上不想动时,仙道将她抱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小腹,轻轻揉了一整晚。
她的东西搬进他家之后,那间原本简洁利落的单身公寓慢慢变了样。
书架空出三分之一的位置给她,衣柜里她的衣服挂在他旁边,卫生间里两支牙刷并排摆着,玄关处两双鞋整整齐齐。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说了句“这才像家”。她问他什么意思,他笑着看她,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从来不吝啬说“我们”。
我们的公寓,我们的书架,我们的周末。好像她不是搬进他的生活,而是他们一起重新搭建一个生活。她偶尔会想,这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是不是也是一种温柔。不是“我让你住进来”,而是“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
他也不是没有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