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艇上的早班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出现在员工餐厅时,何妈吓得差点把粥勺扔进锅里。
“小团子!你昨晚是做贼去了还是数羊数到天亮了?”她急忙盛了碗小米粥推到我面前,又加了碟酱菜,“快吃点,今天不是要跟总经理去游江吗?”
我接过粥碗,有气无力地搅了搅。数羊?我数的是“一艘游艇、两艘游艇、三艘游艇……”结果越数越清醒,脑子里全是各种问题:师傅要跟我说什么?诸葛伶仪为什么也要去?这游江是纯粹观光还是商务谈判的延伸?
“别愁眉苦脸的,”阿志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我听说今天那艘‘江月号’是陈先生从新加坡运来的私人游艇,三层,带直升机停机坪。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而且船上厨师是从澳门请来的,米其林三星。”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了:“你怎么知道?”
“餐饮部老张说的啊,他徒弟被抽调去船上帮忙,昨晚上兴奋得在宿舍里背了一夜菜单。”阿志压低声音,“听说光是红酒就准备了二十多种,最贵的那瓶……够我三年工资。”
我差点被粥呛到。虽然知道陈启明有钱,但有钱到这个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这让我更紧张了。要是服务出了岔子,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放轻松,”阿志拍拍我的肩,“你连周永年那关都过了,游江算什么。记住咱们培训课上说的:越是高端场合,越要举重若轻。”
这话有道理。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小米粥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总算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上午十点,我换上酒店准备的“休闲正装”——浅灰色亚麻衬衫配米白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小栗帮我检查仪容时,偷偷在我手里塞了包薄荷糖:“船上风大,万一晕船含一颗。还有,我听说宋经理今天请假了,说是‘偏头痛’。”
这消息让我心情好了百分之三十。
十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酒店码头。江南大酒店的私人码头不大,但停着的几艘船都价值不菲。此刻最显眼的就是那艘纯白色的“江月号”,流线型设计,三层甲板,船身擦得锃亮,阳光下几乎晃眼。
诸葛伶仪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海军蓝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颗扣子。看见我,他微微点头:“准时。”
“总经理早。”我走过去,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夹,“今天需要我特别注意什么吗?”
“自然一点就好。”他合上文件夹,“陈先生把这次游江定义为‘非正式交流’,所以不用太拘谨。但……”他顿了顿,“林女士可能会找你单独谈话。如果她问起什么,如实回答就好,不用有压力。”
这话说得轻松,但我压力更大了。
十点四十五分,客人陆续抵达。陈启明今天换了身中式对襟衫,看起来比昨天更随和。师傅,林静雅女士——穿了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搭浅灰色披肩,依然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管家今天这身很精神。”陈启明笑着对我说,转头又对诸葛伶仪说,“你们酒店员工的制服品味不错。”
“谢谢陈先生夸奖。”我微微躬身,心里默默感谢行政部那位挑剔到变态的形象顾问——据说她为了设计这套“休闲正装”,跑了三趟上海,改了八稿。
上船时,我注意到诸葛明德没来。颜孝晋倒是出现了,他今天穿了身白色Polo衫配卡其裤,看起来像个准备度假的公子哥。看见我,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放轻松。”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我站在一层甲板的服务台后,最后一次确认酒水单和点心盘。船上的服务员都是从酒店抽调来的精英,个个训练有素,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福兮,”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能陪我去二层甲板走走吗?”
我心头一跳,看向诸葛伶仪。他正和陈启明站在船头说话,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的,林女士。”我放下手中的托盘,示意旁边的服务员接手。
二层甲板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三面玻璃,一面通向露天观景台。师傅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江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远处,南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的景色,和寺里看的不一样。”她轻声说,“在山上往下看,觉得人间渺小;在这里往山上看,又觉得寺庙遥远。”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安静地站着。
“昨天宴会上的事,处理得很好。”她转过头看我,“随机应变是一个优秀管家的必备素质。但更让我欣慰的是,你没有因为周永年的身份而失态。”
我抿了抿唇:“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师傅重复着这个词,笑了笑,“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