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Beta。”归海鸳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可能是我的沐浴露味道。”
“哦,这样。”雅各布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眼里的疑惑没有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滑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归海鸳的第一印象是:高。
来人至少有一米九五,肩膀宽得几乎要撑破制服。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剪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眉骨。眼睛是深灰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蓝色制服,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淡白色的疤痕。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身上的气味。
归海鸳闻到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
黑蔷薇。
浓郁、深邃、带着一丝苦涩甜香的黑蔷薇花香,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嗅觉系统。那气味如此鲜明,如此真实,让归海鸳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因为在这个密闭的潜艇空间里,其他人的信息素——如果他们有的话——归海鸳完全闻不到。这是“信天翁计划”的副作用之一:他的嗅觉被调整得极其敏锐,但同时也被设置了过滤机制,只对特定类型的化学信号有反应。
他应该闻不到任何人的信息素。
除非——
“湛渊,你迟到了。”罗成说。
“轮机舱的冷却泵有异响,我换了备用件。”被称作湛渊的男人走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随性的沙哑,“这位就是归海少校?”
他停在归海鸳面前,伸出右手。
归海鸳看着他,没有立刻握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这异常情况。是幻觉吗?是他的嗅觉系统出故障了?还是说——
“归海少校?”湛渊挑了挑眉,手还悬在空中。
归海鸳终于伸出手,与他相握。湛渊的手掌很大,掌心有厚茧,握力很强,但同样没有压迫感。
“归海鸳。”他说,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湛渊。”男人松开手,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容,“格陵兰鲨基因,深海适应者三型。接下来的任务,请多指教。”
格陵兰鲨。
归海鸳的脑海中闪过这种生物的资料:生活在北极深海,寿命可达四百年,行动缓慢但咬合力惊人,是现存脊椎动物中生长速度最慢的物种之一。
也是信天翁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可能遇到的物种。
一个在天空,一个在深海。
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归海少校?”罗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归海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潜艇空气循环系统的问题,有点闷。”
“刚开始都这样,适应就好了。”湛渊说,他的目光在归海鸳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对了,少校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好像闻到了点什么,但说不清楚。”
控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归海鸳。
他感觉到冷汗从脊背滑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我是Beta,没有明显的信息素味道。”
“是吗?”湛渊摸了摸下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奇怪,我明明闻到了一点……像清晨的露水?还是烧开后又冷却的白开水?总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味道。”
白开水。
归海鸳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词形容他的信息素。
第一次有人真正闻到了。
“你闻错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冷,“准备离港吧。”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背对着所有人。他能感觉到湛渊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像某种实质性的触碰。
罗成拍了拍手:“好了各位,各就各位。莉娜,通知控制塔,深渊号准备离港。”
“收到。”
归海鸳在全息控制台前坐下,调出导航界面。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已经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叫湛渊的男人能闻到?
是巧合吗?还是说……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离港倒计时,三十秒。”莉娜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响起。
舷窗外,船坞的闸门已经完全打开。漆黑的海水涌了进来,潜艇开始轻微摇晃。
“二十秒。”
归海鸳看着窗外的黑暗,那黑暗如此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生命。
但他知道,在那黑暗深处,可能隐藏着改变一切的答案。
可能隐藏着……另一个像他一样的存在。
“十秒。”
湛渊走到他旁边的控制台坐下,开始检查生命维持系统的数据。黑蔷薇的花香依然萦绕在空气中,如此清晰,如此不容忽视。
“五、四、三、二、一——”
“离港。”
潜艇缓缓驶出船坞,投入真正的海洋。压力屏障在身后关闭,将最后一点人造光隔绝。
他们进入了黑暗。
归海鸳看着深潜深度计的读数开始增加:100米、200米、500米……
窗外的发光生物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
当深度达到1000米时,舷窗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潜艇自身的探照灯光束,像一柄利剑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短暂的一小片水域。
“全速下潜,目标深度3000米。”罗成下令,“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
归海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只有仪器的嗡鸣声,船员们低沉的交谈声,以及——
那挥之不去的黑蔷薇花香。
还有他自己心中,那无人能闻到的白开水味道。
在这个深达千米的海底,两个本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生命,就这样相遇了。
像飞鸟与深海鱼。
像天空与海底。
像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归海鸳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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