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新历47年3月15日,上午08:00。
南国底层船坞。
归海鸳站在观察平台上,俯视着下方巨大的潜艇。它通体漆黑,流线型的舰身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哑光,像一条沉睡的深海巨兽。舰体侧面用白色字体印着它的名字:
深渊号
以及一行小字:下潜深度极限8000米。
“怎么样,很漂亮吧?”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归海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观察位。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制服的男人走上前来,与他并肩站立。男人大约三十岁,身高与归海鸳相仿,但肩膀更宽,肌肉线条在制服下隐约可见。他有一头浅棕色的短发,眼睛是海洋般的深蓝色,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长期在强光环境下工作的痕迹。
“罗成,‘海神之矛’队长。”男人伸出手,“归海少校,久仰。”
归海鸳与他握了握手。罗成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握力很足,但没有刻意施压的挑衅感。
“归海鸳。”他简单回应。
“我知道。”罗成收回手,靠在栏杆上,继续打量着下方的潜艇,“我看过你的档案。A系列侦察任务,十七次全部生还,最长单次任务时长七十二天,创下了南国的记录。厉害。”
“运气好。”归海鸳说。
“在末世,运气好就是最大的本事。”罗成转头看他,“不过我得提醒你,深海和陆地不一样。在陆地上,你遇到危险可以跑、可以躲、可以飞——如果我猜得没错,‘信天翁’应该给你留了飞行的能力吧?”
归海鸳的瞳孔微微收缩。
罗成笑了:“别紧张,我们是同类。虽然改造方向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实验室里出来的产品。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很快会知道我们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就像在谈论天气。但归海鸳注意到,罗成的眼睛深处有一种锐利的光,那是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小队其他成员呢?”归海鸳转移话题。
“已经在舰上了。”罗成看了看时间,“我们十五分钟后登舰。出发仪式只是个形式,总指挥不会来,媒体也不会报道——这种任务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的。如果成功,我们就是英雄;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如果失败,档案上会写‘训练事故’,我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纪念碑最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归海鸳没有说话。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结局。在南国,没有鲜花和掌声的牺牲,才是常态。
第二节
十五分钟后,他们通过气密舱进入“深渊号”内部。
潜艇内部比归海鸳想象的要宽敞。中央控制室呈圆形,四周环绕着各种显示屏和控制台,中间是全息投影平台,此刻正显示着潜艇的三维模型和实时状态数据。舱壁是柔和的乳白色,照明系统模拟着海面下的光线变化——虽然此刻他们还在船坞里,但灯光已经是深蓝色的“水下模式”。
控制室里已经有五个人。
“全体注意!”罗成拍了下手,“这位是归海少校,本次任务的侦察指挥官。在任务期间,他的命令优先级与我同级。明白了吗?”
“明白!”五人齐声回答。
罗成开始逐一介绍:
“莉娜,导航与通信专家。”一个红发的年轻女性点了点头,她坐在通信控制台前,耳朵上戴着特制的骨传导耳机。
“马克,动力系统工程师。”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举起手中的扳手示意,他正在检查某个管道接口。
“陈博士,生物学家。”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他的制服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电子笔。
“小野寺,武器与防御系统。”一个瘦削的东方男人坐在武器控制台前,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没有抬头。
“最后这位——”罗成指向角落里的人,“雅各布,深海适应者,也是我们的小队医疗官。”
雅各布抬起头。他看起来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有一头卷曲的金发和深绿色的眼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呈现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是长期泡在水里导致的,但归海鸳知道那不是。
那是“深海适应者”的体表特征之一:皮肤中含有特殊的血红蛋白变体,能在低氧环境下高效储氧。
“你好,少校。”雅各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旧世界的北欧语系口音,这在南国已经很少听到了。
归海鸳对所有人点了点头:“任务简报各位都看过了。我们的目标是北冰洋腹地的七个预设坐标点,主要任务是采集水样、沉积物样本,以及搜寻可能的生命信号。次要任务是寻找旧世界遗留的资源站点。”
“生还率多少?”小野寺突然问,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几乎没有反光。
“百分之三十。”归海鸳如实回答。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马克笑了:“比我预想的高。上次去大西洋海沟,上面给的生还率是百分之十五。”
“那次我们死了三个人。”莉娜低声说。
“但我们带回了足够南国用三年的氦-3。”马克反驳,“他们的牺牲有价值。”
“牺牲从来都没有价值,”陈博士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只有结果才有价值。如果我们这次能带回可复制的生命样本,那之前的牺牲可以被赋予意义。如果不能,那就只是数字而已。”
气氛有些沉重。罗成拍了拍手:“好了,哲学讨论留到返航后。各部门最后检查,三十分钟后离港。”
众人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罗成走到归海鸳身边,压低声音:“别介意,大家压力都很大。深海任务……死亡率确实高。”
“我知道。”归海鸳说。他走到全息投影平台前,调出预定航线图,“我想修改一下路线。”
“嗯?”
归海鸳输入一串坐标:“在这里增加一个探测点。”
罗成凑近看,眉毛挑了起来:“北极星-7号?那个一万一千米深的废弃观测站?归海,深渊号的下潜极限是八千米,去那里等于自杀。”
“不是让潜艇下去。”归海鸳调出观测站的原始设计图,“根据档案,北极星-7号在失联前发射了三个数据浮标。如果浮标还在运作,我们可以在安全深度接收它的信号。”
“已经七十五年了,什么浮标能运作这么久?”
“核动力浮标。”归海鸳指着设计图上的一个小型装置,“旧世界的深海探测技术比我们想象的要先进。这些浮标的设计寿命是一百年,理论上现在还在运行。”
罗成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想找什么?”
“基因样本。”归海鸳没有隐瞒,“北极星-7号的主要任务是深海生物基因采样。如果它的冷藏库还在运作——”
“如果、如果、如果。”罗成打断他,“归海,深海任务最忌讳的就是‘如果’。我们必须基于确定的事实做决定。”
“在末世,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归海鸳平静地回视他,“除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这一点。”
两人对视了片刻。罗成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增加这个点。但前提是,如果深度超过八千米,或者辐射值超过安全阈值五倍以上,我们必须立刻放弃。同意吗?”
“同意。”
罗成在控制面板上确认了航线修改:“对了,还有一个队员你没见到。他在轮机舱做最后检查,等会过来。他叫湛渊,是我们小队最强的适应者——也是脾气最古怪的一个。”
“湛渊。”归海鸳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还没意识到,这个名字将在未来几天——以及未来几年——反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像某种无法摆脱的烙印。
第三节
离港倒计时十分钟。
归海鸳站在舷窗前,看着船坞的巨大闸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真实的海洋——漆黑的海水在压力屏障外涌动,偶尔有发光的水母漂过,像幽灵的眼睛。
“第一次深海任务?”雅各布走到他身边。
“第一次这么深。”归海鸳说。他执行过很多海岸线侦察任务,但从未真正深入大洋腹地。
“会适应的。”雅各布的声音很柔和,“深海其实很美,如果你知道怎么看的话。有发光的鱼群,有像星空一样的水母群落,还有那些已经存活了几万年的珊瑚……虽然大部分都死了,但总有一些活下来了。”
归海鸳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深海?”
“我是深海适应者。”雅各布笑了,那笑容有些悲伤,“我的基因被改造成适合在深海生存。对我来说,深海才是家,陆地反而像异乡。很讽刺吧?”
归海鸳没有回答。他能理解这种感受——当他变成信天翁形态,在真正的天空中飞翔时,也会产生同样的错位感。那是一种基因深处的呼唤,告诉你哪里才是你真正归属的地方。
“对了,”雅各布突然想起什么,“湛渊让我告诉你,轮机舱有个小问题,他处理完就过来。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鼻子微微动了动。
“你的信息素……很特别。”
归海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控制住表情,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什么意思?”
“就是……”雅各布皱起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我确实闻到了一点……像雨后的空气?还是蒸馏水?抱歉,我描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