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
他回头。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侦察兵。”总指挥说,那双眼睛里——包括那只义眼——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所以,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归海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三节
回到个人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南国没有真正的日夜交替,但人造天空系统会模拟二十四小时的光照周期。此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人造星星在固定的位置闪烁。
归海鸳脱掉制服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略显苍白,那是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的结果。他解开衬衫纽扣,左肩后方,一道淡银色的疤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脊椎——那是第一次形态转换手术留下的痕迹。
信天翁。
他有时会在梦里看见它:翼展三米的巨大白鸟,在真正的天空中翱翔,羽毛边缘镀着金色的阳光。但醒来后,他只会看见永冻冰层构成的穹顶,和那些永远不会移动的人造星星。
归海鸳打开淋浴,水温调到接近体感的程度。他讨厌过热的水,也不喜欢太冷。这种对温度的挑剔,是信天翁基因带来的副作用之一——鸟类需要精确的体温调节。
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闭上眼睛。
百分之三十的生还率。
他没有告诉总指挥的是,这个概率是基于他隐藏了真实能力的前提计算的。如果完全展露“信天翁计划”的成果,生还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但那样也会暴露他是Omega的事实。
因为“信天翁计划”的完整形态转换,需要信息素系统全力运作。而Omega的信息素,无论浓度多低,在全力释放时都不可能被掩盖。
他不能冒这个险。
在南国,Omega只有两条路:生育中心,或者实验室。归海鸳两条都不选。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型生态箱,里面养着一簇极地苔藓——这是他从最后一次陆地侦察任务中带回来的,可能是地球上最后的自然植物样本。
归海鸳打开生态箱的顶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苔藓的表面。那些细小的绿色叶片在他触碰下微微颤抖,像在呼吸。
“如果连你们都活下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一定还有其他生命。”
苔藓没有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绿着,在那个人造灯光下,坚持着一种古老的生存本能。
第四节
出发前夜,归海鸳去了南国的基因档案库。
作为少校级军官,他有权限查阅大部分非绝密档案。他在检索系统里输入“深海适应者计划”,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编号和代号,但具体内容全部加密。
意料之中。
他又输入“海神之矛”,结果一样。
归海鸳并不气馁。他换了种思路,搜索“北冰洋深海观测站”。这次有结果了:十七个废弃观测站的坐标和基础资料,大部分建于大灾难前,早在海平面上升初期就被遗弃。
但其中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极星-7号观测站,建于公元5988年,深度:11234米。”档案上写着,“用途:深海生物基因采样。状态:5995年失联,原因未知。备注:该站配备有独立生态循环系统,理论可持续运行至公元6100年。”
一万一千米。
归海鸳盯着那个数字。那是海洋的最深处,连“深渊号”的设计下潜极限也只有八千米。而且“北极星-7号”已经失联七十五年,就算系统还在运行,里面也不可能有人类幸存。
但“基因采样”这个词让他心跳加快。
如果那个观测站在失联前收集了样本,如果那些样本保存完好——
他记下坐标,清除了搜索记录。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归海鸳没有睡意,他坐在床边,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深海防护服、水下推进器、辐射检测仪、生物样本采集箱……还有一把高周波切割刀,必要时可以用来对付深海掠食者——如果那种东西还存在的话。
最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
里面是一根羽毛。
纯白色,长约三十厘米,羽轴坚韧得像某种合金,羽片边缘有着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这是他的羽毛,第一次完整形态转换时脱落的。他留下了这一根,作为某种证明——证明他不仅仅是人类,也不仅仅是武器。
证明他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归海鸳把羽毛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只信天翁。但这次它没有在阳光下翱翔,而是在铅灰色的海面上低飞,翅膀几乎贴着翻涌的浪涛。远处有风暴在聚集,雷声像旧世界的丧钟。
然后它俯冲下去,扎进漆黑的海水,消失不见。
归海鸳在梦中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窗外的“夜空”依然宁静,人造星星依然闪烁。
距离日出——或者说,模拟日出——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出发,还有九个小时。
距离遇见他,还有三天又十七个小时。
但归海鸳还不知道。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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