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羁锁竹香篇—
辰时时分,傅圻俟是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扰醒的。
他睁开眼时,视线里是傅隅羡睡得安稳的侧脸。这人平日里极少有这般松弛的模样,大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眉眼间沉着疏离的淡色,唯有偶尔与他对视时,嘴角才会极轻地弯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却是独属于他的、旁人窥不到的温柔。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白净的脸颊透着点软乎乎的光泽,长睫垂着,像停了两只安静的蝶,连平日里为国事操劳时总是紧蹙的眉峰,都舒展得柔和。
傅圻俟看得入了神,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细腻的皮肤,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若是在这双漂亮的眼角描点细碎的妆,定是要艳压京城所有美人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的殿下,何须那些俗物来衬。
怀里的人似乎睡得极沉,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衣传过来,烫得傅圻俟心口发软。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傅隅羡的发顶,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混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殿外隐隐传来更漏声,辰时三刻了,离早朝不过半个时辰。
傅圻俟的指尖顿在傅隅羡的发间,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几日为了边境的粮草之事、与他国交往之事,他几乎没合过眼。
叫还是不叫?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千百遍,最终还是被那片青黑搅得没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傅隅羡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挪开,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一场梦。掖了掖被角,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主殿门口时,守在外头的侍卫立刻躬身行礼。傅圻俟抬手止住他的话,只低声道:“你来一下。”
侍卫快步上前,垂首听令。
“去晓辰府,找烨骅君。”傅圻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如锋,“告诉他,替我去给幼帝请安,再替我和殿下告个假——今日早朝,我们不去了。”
侍卫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请假?
其实这事儿不是没有过,可哪次不是当事人亲自跪在皇殿外请罪?更别说还是樾兮国师和鸩延太子一同告假,连面都不露——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傅圻俟瞧着他的神色,嘴角勾了勾,添了句:“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是,国师!”
脚步声匆匆远去,傅圻俟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高起来的日头,眼底漫过一丝笑意。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偏要试试。
只要能让他的殿下多睡片刻,别说旷一次早朝,便是将这朝堂掀翻了,又何妨。
转身回寝殿时,步子放得更轻了。他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刚靠近,就被傅隅羡下意识地往怀里蹭了蹭。傅圻俟失笑,伸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却刻意收了收力道,怕勒得他不舒服。
这一觉,傅隅羡睡得格外沉,有时候也会因为睡的舒服而转来转去的。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他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国师府的寝殿里。
“殿下,睡的可还舒服?”
头顶传来傅圻俟含笑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傅隅羡揉了揉眼睛,声音也是软的:“几时了啊?”
傅圻俟抬手,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脸颊,笑得狡黠,却只敢碰一下便收回手:“我刚刚算了算时辰,现在应当巳时了吧。”
“巳时?!”
这两个字像地雷似的炸在傅隅羡耳边,他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脸色都白了几分,“我靠你怎么还在这里!早朝要迟到了啊!”
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掀被子下床,却被傅圻俟伸手拉住——没攥手腕,只是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克制得很:“殿下,别急,躺好,我跟你细细说。”
傅隅羡半信半疑地躺回去,眉头皱得死紧,满眼都是担忧:“早朝迟到是要砍头的,你认真的吗?”
他还以为傅圻俟早就叫醒他了,怎么会拖到这个时辰?
傅圻俟瞧着他惊慌的模样,只当傅隅羡是在怕他掉脑袋,心里软成一滩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掠过发丝便收回,声音放得更柔:“殿下,我给我和你请了个假,别怕。”
“请假了还好……”傅隅羡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那…谁主持早朝?”
提起这个,傅圻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哼,还能是谁?幼帝啊。他也不能总活在我们之下,也该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这话里的锋芒,让傅隅羡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总觉得傅圻俟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却又说不上来。
沉默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既已巳时,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我下午还有事呢。”
他这话刚落,腰上就多了一双手——不是环抱,只是傅圻俟从身后贴过来,掌心虚虚地覆在他腰侧的衣料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却没敢太逾矩:“别走,再陪我待一会。”
傅隅羡的身体僵了僵,没挣开,也没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就陪你一晚?”
这话像是戳中了傅圻俟的软肋,他掌心的力道微微重了些,却依旧克制,声音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殿下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你昨晚跟我待在一起明明睡得很舒服……”
傅隅羡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