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傅圻俟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的笃定：“她不会怪你的。她那么疼都忍着没哭，是因为她知道，哥哥会护着她。她到最后念着的糖，也是想……和你一起吃的。”

傅圻俟僵在原地，浑身的颤抖骤然加剧，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往前扑去——可就在即将撞上傅隅羡胸膛的刹那，他骤然回神，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指尖堪堪擦过傅隅羡的衣襟，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他眼底的泪砸得更凶了，目光死死盯着傅隅羡胸口那片还透着浅淡药渍的衣襟，喉间溢出的呜咽都带着克制的滞涩。他怕，怕自己失控的力道撞疼了那处伤口，怕这一点仅存的温柔，都成了对傅隅羡的亏欠。

傅隅羡看着他悬在半空、指尖都在发抖的手，看着他明明崩溃到极致，却依旧强忍着不敢靠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主动往前倾了倾身，抬手轻轻揽住傅圻俟的肩，刻意避开了胸口的伤处，声音里的柔软又添了几分：“没事的。”

这句轻哄像一道闸门，彻底冲垮了傅圻俟最后的防线。他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进傅隅羡怀里，不敢用力，只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布料撕裂。他将脸埋进傅隅羡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声终于破喉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殿下……我好疼啊……”

傅隅羡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能触到他滚烫的泪，顺着自己的颈侧滑落，烫得人心里发颤。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傅圻俟的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在安抚一只濒临破碎的幼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只余浅浅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目光依旧落在傅隅羡的胸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狼狈的窘迫与自责：“殿下……见笑了……我……我没碰疼你吧？”

傅隅羡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却多了几分暖意：“人的心，不是铁打的。疼了，哭了，都不是丢人的事。无需介怀。”

他垂眸，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话锋缓缓转了方向，聊起了樾兮国的旧事。“樾兮原本只是个夹缝里求生的小国，地狭民寡，从不敢妄议扩张。”傅隅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怅然，“后来有位老臣，盯上了内忧外患的鸩延，说鸩延看似强盛，实则早已中空，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先帝听了他的话，挥师北上，竟真的一举拿下了鸩延。”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说起来，我这个前朝太子，确实愧对鸩延的百姓。”

沉默在殿内流淌了片刻，傅隅羡抬眼看向傅圻俟，目光里带着几分客观的审视：“不过你很聪明。以你如今的实力，若真想反，覆灭樾兮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可你没有。你选择辅佐幼帝，稳住朝堂，这份心性，比那些汲汲营营的权臣强太多。”

话锋微微一转，他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但你下毒暗害先帝，终究是为了攥紧权柄，手段阴狠，犯下的错，是实打实的。”

傅圻俟猛地一愣，抬眸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你怎么知道？”那桩事做得极为隐秘，经手之人早已被他秘密处理，竟还是被傅隅羡窥破了端倪。

傅隅羡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带着几分自得：“鸩延太子并非浪得虚名。你当时动手时，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忘了先帝的药膳房曾是我鸩延旧部所掌，那些细微的毒理痕迹，自然瞒不过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悄悄抹去了那些痕迹，并非为了你，而是不想让幼帝刚登基便面临朝堂动荡，更不想让百姓再遭战火之苦。”

傅圻俟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融融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能这般透彻地读懂他，读懂他藏在杀伐果断背后的执念，读懂他深埋在仇恨之下的渴望——他要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守护，是向所有人证明，他能护住想护的人。

“你要的，是让樾兮变强，让百姓安稳度日，对不对？”傅隅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笃定。

傅圻俟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是。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和小妹那样，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巧了。”傅隅羡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少年意气的锋芒，“我虽为前朝太子，却与那些忠臣想法不同，从未想过复国复仇。百姓无辜，战火无情，与其纠结于过往的恩怨，不如联手让当下的国家变得更好。”

傅隅羡又说：“我本以为我不复仇就是错的，愧对忠臣的付出...一直以来都在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能为你稳固朝堂，打理民政，让百姓安居乐业；你能手握兵权，镇守边防，护国安邦。一文一武，各司其职，或许能让樾兮真正强大起来，让那些因战火逝去的人，不至于白白牺牲。”

这并非全然的信任，而是基于共同目标的权衡，是历经劫难后的清醒选择。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国仇家恨、过往恩怨，无法一朝消散，但至少，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事，暂时搁置。

傅圻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痛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傅隅羡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热忱与笃定：“好！我们合作！”

傅隅羡没有立刻反握，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相触的温度带着几分灼意。他能感受到傅圻俟掌心的颤抖，那是激动，是释然，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良久，他才缓缓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合作。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傅圻俟立刻应声，生怕他反悔。

“从此刻起，你我是同僚，不是仇敌，更不是阶下囚与掌控者。”傅隅羡的目光锐利而清明，“国师府偏殿，若你想，我便会继续住，但那是同僚的暂居之所，而非囚笼。朝堂之上，我会站在你身侧参赞军机，但需得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底线。”

“我答应你！”傅圻俟毫不犹豫地应允，眼底满是珍视，“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只要能让樾兮变强，我什么都答应你。”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相握的手。那些未曾完全消融的隔阂，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疤，并未消失，却被一种更宏大的目标暂时覆盖。

次日早朝，皇殿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傅隅羡没有再站在文官末列，而是在傅圻俟的示意下，坦然地走到了他身侧——那是仅次于幼帝的位置，是属于辅政大臣的尊荣。文武百官皆是一惊，交头接耳，却慑于两人的气场，无人敢当庭质疑。

幼帝坐在龙椅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依赖。傅圻俟奏报边防事务时，偶尔侧头看向傅隅羡，目光带着询问与尊重；而傅隅羡也会适时颔首，或是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卷宗，两人目光交汇，眼底没有过分的亲昵，只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再也不是傅圻俟单方面的凝望与掌控。

朝会散去，傅圻俟下意识地想牵住傅隅羡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见傅隅羡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傅圻俟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释然——他知道，信任与亲近，都需要时间慢慢培养。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文武百官窃窃私语，他们却浑不在意，一路并肩而行，步伐从容，朝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前路漫漫，那些过往的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共同前行的路！一道透进囚笼的微光，正缓缓照亮前方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