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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丹陛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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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一章(暴政残月篇·独处对峙加更版)

永熙元年的登基大典,红绸漫过皇城的飞檐,却遮不住风里的寒意。

幼帝的哭声被宫人的帕子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衬得丹陛之上傅圻俟的身影愈发冷硬。他一身玄色衮龙袍,玉带束腰,墨发高束,金冠上的龙纹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带着执掌生杀的威压,唯有落在文官列首的那道月白身影上时,才泄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灼热——那目光黏得紧,像是要把傅隅羡的影子,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傅隅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死死地勾着他的骨血,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寒意。

这搞得傅隅羡都不想上朝,总被盯着很尴尬的。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扒光了,赤条条地晾在傅圻俟的视线里,连一点伪装的余地都没有。

鸩延覆灭的那日,也是这般的红绸漫天,也是这般的权臣当道。历史的轮盘,竟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在他眼前复刻。

大典的礼乐还在响,冗长而乏味。傅隅羡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想起温景辞昨夜和他弹琴聊事时的话,“羡兄,傅圻俟已掌兵权,如今之计,唯有蛰伏。”

蛰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是亡国太子,是苟延残喘的罪人,连站在这里,都要靠着一层“羡铃”的伪装。可傅圻俟偏要撕开这层伪装,偏要将他从尘埃里拎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做他权倾朝野的注脚。

礼毕,百官正散去。傅隅羡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毒蛇吐信,缠得他动弹不得。

“羡大人,留步。”

傅隅羡的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意,屈膝行礼:“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傅圻俟缓步走来,玄色的衣袍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他停在傅隅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唇上,落在他那双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里。那目光太沉,沉得像是装着十年的恨,十年的痴。

“羡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蛊惑,“你说,这新朝的江山,与那旧朝的宫阙,有几分相似?”

傅隅羡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抬眸,撞进傅圻俟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那里翻涌着的,是恨意,是执念,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病态美。

“国师说笑了。”傅隅羡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前朝已灭,新朝当立,二者毫无可比性。”

“毫无可比性?”傅圻俟低笑一声,伸手,指尖拂过傅隅羡的鬓角,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的温度烫得傅隅羡浑身一颤,像是被烙铁烙过,“可本国师瞧着,羡大人这张脸,倒是和那鸩延亡国太子,一模一样。”

傅隅羡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还未离开的文官武将,听到“鸩延”二字,举目皆惊,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惊惧,有鄙夷,像针一样扎在傅隅羡的背上。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镇定取代:“国师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傅圻俟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他喜欢看傅隅羡这样的表情,喜欢看他故作镇定下的惊惶,喜欢看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被他逼到绝境。这种掌控感,让他心头那点翻涌的戾气,都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不敢苟同?”傅圻俟步步紧逼,将傅隅羡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傅隅羡的清冽香气,“那荒山之上,羡大人用折扇挡我一剑时,明明执的是扇,却有一种执剑的伶俐,所用的剑法,又是哪门哪派?”

傅隅羡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日的惊悸,再次席卷而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一招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保,却不想,早已被傅圻俟刻在了心里。刻得那样深,连一个细微的剑招,都没放过。

“你不叫羡铃。”傅圻俟的声音陡然沉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像是在宣判他的命运,“你是傅隅羡。是那个金尊玉贵,却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的,鸩延太子。”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隅羡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你……”傅隅羡看着他,眼底满是错愕,“你就这么确定?”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傅圻俟缓缓开口,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怀念。那怀念里,有少年时的惊鸿一瞥,有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你的眉眼,你的风骨,你的一举一动,都刻着‘傅隅羡’三个字。我怎么会认不出?”

他怎么会认不出?那个在鸩延宫阙里,穿着明黄太子袍,笑得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穿着华丽的太子服,在百姓面前立下誓言,宛如天神下凡的惊艳。所以,怎么可能认不出……

傅隅羡闭上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他知道,他的伪装,终究还是被撕开了。

他其实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傅圻俟会在百官面前揭露,看来是想置他于死地了。想让他身败名裂,想让他成为新朝的靶子,想让他尝遍当年鸩延百姓受过的苦。

“你想如何?”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杀了我,替你的妹妹报仇?”

傅圻俟看着他,眼底的红意翻涌。妹妹临死前的哭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鸩延城破那日,他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躲在尸堆里,听着敌军的马蹄声踏碎宫阙,听着百姓的哭嚎震彻长夜——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血债,从来都不该算在傅隅羡头上。

那时的傅隅羡,不过是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太子,空有满腔抱负,却连自己的家国都护不住。他眼睁睁看着皇叔叛国,看着敌军破城,看着百姓流离,那份无力与绝望,傅圻俟何尝不懂?

真正的刽子手,是领兵破城的将领,是傅隅羡昏聩无能的皇叔,是那些践踏山河的铁骑。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恨这东西,一旦小时候就生了根,便会顺着血脉疯长,偏偏傅隅羡这张脸,成了他无处宣泄的执念的唯一落点。

毕竟就剩一个鸩延太子活下来了,他还能找谁撒气去?

“杀了你?”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偏执,那笑声里,有恨,有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况且他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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