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涧比预想中更远,也更险。
离开雾隐村后,又向西跋涉了两日,山路愈发崎岖难行,人烟近乎绝迹。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殖质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站在了一处断崖边缘。
向下望去,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横亘眼前,宽度约莫百丈,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怪石嶙峋。谷底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即便是白日,阳光也难以穿透那厚厚的雾障,只有偶尔一阵山风吹过,雾气翻涌,才能隐约窥见其下幽暗深邃的一角,仿佛巨兽张开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口。
“就是这里了。”慕昀展开地图对照,神色凝重。即便站在崖边,他也能感觉到从那涧底升腾上来的、比寒龙潭浓烈数倍不止的阴寒秽气。那气息更古老,更沉郁,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恶意与死寂。
沈酌脸色发白,按住心口。桃花印记在此地灼烫得厉害,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激烈的、排斥与警示的剧痛。灵台深处那些关于“清秽”、“净化”的碎片更是疯狂闪烁,交织着强烈的危机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下面……很不好。”他声音干涩,“不仅仅是‘病’或‘毒’……那感觉,像是……一片被彻底污染、死去的‘地脉伤口’。”
慕昀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秽气已经不再是“扩散”,而是如同溃烂的疮口,不断渗出脓血,污染着整片区域的地气。寒龙潭与之相比,恐怕只是这巨大“伤口”蔓延出来的一处小水疱。
“要下去吗?”慕昀问。他知道答案,但仍需确认。
沈酌望着翻腾的雾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要下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样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来路方向:“我们需要准备。这里的气息太凶,我身上的印记反应剧烈,恐怕一靠近就会引动更大的异变。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涧底深处,除了秽气,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是当年那位仙长提到的‘外秽’源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贸然下去,太危险。”
他的判断冷静而审慎。慕昀稍松了口气,他就怕沈酌医者仁心上来,不顾一切要立刻“诊治”。
“先退回雾隐村附近,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慕昀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更充足的准备:御寒的衣物、防瘴的药物、结实的绳索、照明、还有……尽量多的‘阳魄石’和‘沉香水’,如果能找到的话。另外,也许能在附近找到关于‘通灵净草’的线索。”
两人当即原路返回,在距离落魂涧约半日路程的一处背风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暂时安身。
慕昀负责加固木屋、准备物资,沈酌则一边炮制一些驱寒避瘴的药粉药囊,一边继续尝试冥想,希望能从灵魂烙印中“打捞”出更多关于应对此种极端秽地的方法,或者“春风化雨诀”的具体信息。
然而,这一次的冥想并不顺利。
每当沈酌尝试深入触碰那些关于净化落魂涧级别秽气的知识时,灵台深处便会涌起强烈的抗拒与刺痛,仿佛触碰到了某种被层层封印、或与巨大痛苦相连的禁忌。同时,心口桃花印记会变得异常灼热,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淡粉色的、保护性的微光,将他从更深层的探索中“拉”回来。
几次尝试后,沈酌不得不放弃。他知道,这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或许是他的魂魄尚未完全恢复,无法承载那些过于沉重或危险的知识。
“没关系,我们一步步来。”慕昀安慰他,“先解决寒龙潭,积累经验。落魂涧……需从长计议。”
沈酌也只能点头。但他心中那抹不安与急切,却并未消散。他总觉得,这落魂涧的“伤口”,与他自己魂魄深处的某些“伤痕”,隐隐有着共鸣。拖延下去,或许会生出更大的变故。
就在他们驻扎的第四日傍晚,一个不速之客,循着他们白日里在附近山林活动留下的微弱痕迹,找到了这处隐蔽的木屋。
当时慕昀正在屋外处理一只猎到的野兔,沈酌在屋内分拣草药。木屋周围的简易警戒法印传来被触动的微弱波动——不是攻击或侵入,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探查。
慕昀立刻放下手中活计,闪身到门边,指尖凝起一缕微不可查的仙元。
木屋前的空地上,薄暮光线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依旧是一身灰袍,面色苍白,书生打扮。正是那个在碧溪镇回春堂出现过的、身负阴寒旧伤的神秘“病人”!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种刻意表现的病弱与温文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锐利。他目光扫过慕昀,又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向屋内的沈酌,最后落回慕昀身上。
“果然在这里。”书生开口,声音也不再虚弱,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循着寒龙潭被触动的痕迹,和这附近残留的、微弱的‘春风化雨’意蕴找过来,还真让我找到了。”
慕昀心头剧震!这人竟能感知到沈酌尝试冥想时无意散发出的、那一点点“春风化雨诀”的意蕴?而且,他提到了“寒龙潭被触动”!他果然与寒龙潭邪法有关!是布阵者?还是……同样在调查的人?
“阁下何人?意欲何为?”慕昀沉声问道,全身肌肉绷紧,进入备战状态。虽然对方气息依旧不稳,带着旧伤,但给他的危险感,却比那夜探回春堂的两个喽啰强上十倍不止!
书生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踏了一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精纯却极其阴寒的灵力威压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怨煞之气!木屋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草地上凝结出白霜!
这绝非寻常修士!这股阴寒血腥的灵力路数,让慕昀瞬间想起了那手背扭曲的暗红印记,以及落魂涧底那沉郁的恶意!
“把你身后那个人,交出来。”书生目光锁定屋内的沈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身上有‘净天桃’的烙印……他必须死。”
净天桃?是桃花印记的本名吗?慕昀来不及细想,身形已如鬼魅般挡在门口,将沈酌彻底护在身后。
“休想。”慕昀吐出两个字,周身稀薄的仙元全力运转,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虽弱,却中正堂皇,与对方的阴寒血腥之气形成鲜明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