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酌发起了高热。
意识浮沉在冰冷与灼烫的交界,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又湮灭。桃花纷乱的仙山,冰冷刺骨的雷光,师弟愤怒扭曲的面孔,还有掌心那块玉牌碎裂时,尖锐的痛楚与……无尽的失望。
每一次画面的闪回,都伴随着心口桃花印记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那烙印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要将他尚未稳固的魂魄也一同扯碎。
慕昀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仙元稀薄,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为他平息痛苦,只能用最笨拙的凡间方法:用冷帕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握紧他因痛苦而痉挛的手指,在他陷入混乱呓语时,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沈酌,看着我,我在这里。”
“你是沈酌,是回春堂的沈先生。”
“那些都是梦,醒过来,看着我。”
声音低缓而坚定,像锚,试图将沈酌飘摇的意识固定在此刻安全的港湾。
后半夜,沈酌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渐渐平缓。他不再呓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唇色苍白,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微微蜷缩,保持着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慕昀轻轻拨开他被冷汗濡湿的额发,指尖抚过那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愁绪抹平。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天将破晓时,沈酌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下床铺的柔软,空气中熟悉的药香,以及……身侧另一个人的呼吸与体温。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慕昀。
慕昀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明而温柔。
“醒了?感觉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不再像昨日刚受冲击时那般涣散恐惧,反而沉淀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慕昀,”他开口,声音干涩,“你昨天说,那些都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慕昀心下一沉。该来的,终究避不过。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沈酌继续问,目光平静却执着,“‘师兄’,‘杏林春’,‘灼桃令’……这些词,你听到的时候,并不惊讶。”
慕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一部分。我知道你曾是一位医仙,来自一个叫‘杏林春’的地方。我知道你因故离开了那里,承受了很多……痛苦。”
“因故离开?什么故?”沈酌追问,支撑着想要坐起。
慕昀扶他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动作细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具体缘由,我并不完全清楚。那涉及到……你的一些过往选择,一些你或许并不想再记起的部分。”
沈酌盯着他:“你隐瞒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昀抬起眼,坦然回视:“是。我隐瞒了。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些过往曾如何将你焚烧殆尽。沈酌,你现在很好。你在慢慢找回自己,用你喜欢的方式,在这个你喜欢的地方。有些真相,如同腐蚀性的毒药,未必能带来解脱,反而可能摧毁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的话语直白而残酷,却饱含着不容错辨的保护欲。
沈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心口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些碎片带来的尖锐感受。
“可它们就在那里。”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像我身体里的暗伤,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被触动,就会疼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们存在。假装它们不存在,它们就会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