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日子,像一本被重新装订的医书,一页页翻过,逐渐有了安稳的厚度。
沈酌开出的方子,起初还需对着旧手札再三斟酌,后来便越来越顺畅。那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药理知识,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一经触动,便源源不断输送上来。他开方时,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笔下流淌出的字迹,一日比一日更接近从前的风骨。
慕昀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抓药、煎药、照料病人、洒扫庭除,甚至学着记账。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君,彻底沉入这人间烟火,动作虽偶有生疏,神情却日渐从容。他喜欢看沈酌坐诊时的侧影,喜欢听病人离去时那一声放心的叹息,更喜欢每日打烊后,两人对坐灯下,沈酌偶尔抬头,眼中流露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当下”的平静光彩。
心口那枚桃花印记,常常传来温暖的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同步的心跳。慕昀知道,那是沈酌逐渐茁壮的魂火,在无声回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平顺的方向愈合。
直到那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慕昀正在后堂分拣一批新收的草药,前堂只剩沈酌一人,为一个腹痛的妇人写方子。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身着靛蓝布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稳得不似寻常百姓,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沈酌未觉有异,只当是普通病人,温声道:“请坐,何处不适?”
男人没有坐,也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诊桌前,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一道淡金色的、闪电状的旧疤,隐隐流动着凡胎肉眼难见的灵光。
慕昀在帘后瞥见那道疤,心中骤然一凛——那是受过天雷之刑的痕迹!来者绝非凡人!
沈酌自然也看不见那灵光,只是觉得此人气息沉凝,目光如有实质,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迫。他维持着大夫的镇定:“阁下?”
男人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沈酌,尤其在沈酌眉心与心口位置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最终化为冰冷的审视。
“沈酌?”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沈酌微微蹙眉,“阁下认识我?”
男人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诊桌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通体温润洁白,边缘却有一道狰狞的焦黑裂痕。玉牌中央,刻着一株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的桃花,花蕊处,嵌着一点暗红,似血,又似凝固的朱砂。
沈酌的目光落在那玉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心口那枚桃花印记,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烫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有火焰从内里焚烧!
“呃……”他闷哼一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煞白,额上渗出冷汗。
“沈酌!”慕昀再也顾不得隐藏,掀帘而出,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男人看见慕昀,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你是何人?!”他显然能感知到慕昀身上那微弱却纯正的仙元残余。
慕昀将沈酌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迎上男人的审视:“我是他的家人。阁下何人?为何惊扰病人?”
“家人?”男人冷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沈酌痛苦的脸上,语气变得讥诮而悲凉,“沈师兄,一别经年,你竟沦落至此?与这来历不明的散仙厮混于凡尘,连本命信物‘灼桃令’都认不出了么?!”
沈师兄?灼桃令?
慕昀脑中嗡然一响。他记起来了!九天之上,曾有一处以医术和阵法闻名的仙府——“杏林春”。府主座下曾有两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师兄擅医,师弟擅阵。后来府主陨落,仙府凋零,两位弟子也不知所踪。
难道沈酌是……而那男人额间的雷痕,莫非是触犯天规、被逐下界时留下的?
沈酌在剧烈的灼痛和眩晕中,挣扎着望向那块玉牌。玉牌上的桃花图案,与他心口印记的形状,竟隐隐重合!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伴随而来的,是一些混乱不堪的碎片画面——
巍峨的仙府,漫山灼灼桃花。有人唤他“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