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债，桃花债。

慕昀看着掌心，仿佛能透过皮肉，看见那枚由沈酌心头血烙在自己魂魄深处的印记。它不是债契，是那个人燃烧自己留下的、最后的路标。

窗外天色又暗，不知是黄昏还是另一场雨将至。小屋死寂，唯有沈酌轻不可闻的呼吸，像断弦前最细的颤音。慕昀的仙元已快耗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生命的流逝——他修的是天界正统道法，可救伤，可愈体，却补不了以十世孤苦和神魂俱灭为代价燃尽的“命”。

逆天改命，需以命换命。

这个念头浮起时，慕昀竟觉一片平静。他终于理解了沈酌扑向天雷时的眼神：不是牺牲，是归处。

可若他也死了，这纠缠十世的因果，这以神魂为灯油才点燃的微弱缘分，又算什么？沈酌的苦，便真的白受了。

一定有别的路。

记忆碎片的最后，是司命星君那声叹息。司命……掌管凡人命格，或许也……

慕昀眼底猛地燃起一丝光。他小心翼翼将沈酌放平，最后一次度入精纯仙元护住心脉，随即咬破舌尖，以精血在虚空画出繁复的传讯符纹。

“九天司命，听吾祈愿。弟子慕昀，愿以毕生功德、仙阶禄位为祭，换一个……”

话音未落，虚空符纹骤然金光大盛！并非回应，而是一道威严冰冷、带着无上天道威压的神念，直接撞入他灵台：

“逆徒慕昀，擅离职守，私闯幽冥，干涉轮回，更欲以仙途妄动凡人命数。数罪并罚，即刻押回九重天，受雷刑之罚，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是天庭律令！他动用溯源灯时，终究被察觉了。

金光化作锁链，凭空出现，缠向慕昀手足。那锁链由规则所化，专克仙体，触之即发出灼骨噬魂的剧痛。

慕昀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锁链一眼，只是扑在沈酌身前，用身体挡住可能波及的气流，目光死死盯着沈酌灰败的脸。

“我可以受一切刑罚。”他抬头，对着虚空一字一句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但请天庭……救他。一切罪责在我，一切因果我担。他从未有过错，他只是……等我等得太苦了。”

锁链收紧，勒入皮肉，鲜血渗出，滴滴落在沈酌脸颊，像红色的泪。

虚空中的神念沉默了片刻。或许在计算这荒唐请求的代价，或许在审视这纠缠至深的债。

良久，那道神念再次响起，却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复杂的喟叹：

“他的命数，早在代你受刑时便已断绝。十世残魂，强留至今，已是逆天而行。如今魂火将熄，非药石仙法可救。唯有一法……”

慕昀心脏几乎停跳：“何法？”

“以‘未了之愿’为引，以‘至情之泪’为泉，重燃其本命魂火。然此法需两人心意彻底相通，愿力共鸣，且施术者需承受魂火反噬之苦，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伤。即便成功，他也只是续命，而非痊愈，昔日记忆或许永封，仙途更是断绝。”

未了之愿。至情之泪。

慕昀看向沈酌。这个人未了的愿，是什么？是再见自己一面？是听自己说一句记得？还是……仅仅盼自己能好好活着？

而自己的泪……方才流过，此刻却干涸了。至情之泪，是真的情至深处，还是另一种需要表演的虔诚？

锁链的灼痛越来越烈，时间不多了。

慕昀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弃。他不再去想什么债，什么恩，什么十世悲欢。他只是回想溯源灯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桃花树下，沈酌被自己抓住手腕时，那悄然红了的耳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干净纯粹的光。

那是故事最开始的样子。没有牺牲，没有债务，只有一场春风里，最心动的邂逅。

“我找到了。”慕昀轻声说，不知是对天庭，还是对沈酌，“他的未了之愿，从来不是要我偿还，或要我记住。”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沈酌冰凉的额头。

“他只是希望……当年桃花树下那句‘你像我梦里的一株桃花’，不是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