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并未明示什么。”阎君的语气恢复平淡,“只是告知尔等一个事实。如何抉择,仍是尔等自身之劫。” 祂顿了顿,补充道,“且魔界并非善地,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纵能暂时规避天庭追索,亦可能陨落于魔物之口,或沉沦于无尽混乱之中。前路凶险,更胜凡间百倍。”
这并非鼓励,更像是冷酷的权衡与提醒。
容澈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留在此地,是坐以待毙。前往魔界,尚有一线挣扎之机。纵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再受那天庭摆布。”他看向林栖,眼中是无需言说的坚定。
林栖重重点头,对阎君躬身一礼,这次多了几分郑重:“多谢陛下提点。无论前路如何,我等自行承担。只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敢问陛下,可知通往魔界相对稳妥之径?以我等如今状态,盲目寻找,无异于送死。”
这便是直接恳请指路了。林栖知道这很冒险,阎君并无义务相助,甚至可能因此触怒天庭。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
阎君再次沉默。书房内幽暗流转,时间仿佛凝滞。那无形的威压让林栖和容澈都有些喘不过气,却都倔强地挺直背脊,等待着一个或许注定无望的答案。
良久,阎君才缓缓道:“朕执掌轮回,维系阴阳平衡,不可直接插手天庭与魔界之争,亦不可明示魔界通道,此为规则。”
林栖和容澈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然而,阎君接下来却说了一句让他们意想不到的话:
“然,三界之间,除却明面上的通道,尚有诸多因法则碰撞、时空动荡而产生的……‘罅隙’与‘夹缝’。有些‘夹缝’,非仙非魔,亦非人界,乃三不管之灰色地带。其中或有‘引路人’,专为某些……‘特殊存在’,提供跨越界域的‘服务’。”
引路人?灰色地带?特殊存在?
“陛下可知……何处可寻此等‘夹缝’与‘引路人’?”林栖急问。
阎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容澈心口的位置——那枚焦黑桃花瓣所在。
“汝等身负十世因果,魂魄自有特殊印记。有些‘痕迹’,对特定存在而言,如同灯塔。”阎君的声音低沉莫测,“七日之后,子夜三刻,洛京城外东北五十里,乱葬岗深处,有一株千年槐树,树心已空。于树洞之中,燃此花瓣。”
燃……花瓣?容澈下意识按住心口,那枚花瓣几乎与他性命相连,燃之岂非……
“仅需一缕气息为引,并非尽焚。”阎君似乎看穿他的顾虑,“燃其气息,或可唤醒某些沉睡于此界的‘旧痕’,引来……值得一见之‘客’。能否谈成,能否信任,能否踏上那条路,皆看尔等自身造化与抉择。”
言尽于此。阎君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周围的幽暗也随之消退。
“陛下!”林栖忽然高声喊道,对着那即将消散的帝影,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多谢!”
多谢当年灵枢洲一线生机。
多谢此刻这晦涩却关键的指点。
更多谢那丝未曾言明、却隐约存在的……回护之意。
阎君的身影彻底消散前,珠帘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的叹息,融入重归正常的书房光线里。
“望尔等……好自为之。”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
窗外,天色渐明,闷雷远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幽暗与威严,从未发生。
书房内,林栖和容澈久久无言,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那份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阎君没有温情脉脉的关怀,没有慷慨激昂的相助,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利弊分析与规则内的极限提点。可正是这份不越界的“提点”,这份对“规则”之下“可能”的暗示,这份将他们视为有能力承担自身抉择的“特殊存在”而非单纯“罪魂”的态度……却比任何直接的同情或援助,更让他们心潮起伏,鼻尖发酸。
那是一种被至高存在,以祂的方式,尊重了自身命运与抉择的复杂感受。
良久,容澈才轻轻抚着心口的花瓣,低声道:“祂……其实是想帮我们的,对不对?用祂能做到的方式。”
林栖望着阎君消失的地方,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嗯。冥府之主,统御生死,看似无情,却原来……亦有‘缝隙’处的微光。”
他走到容澈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两人掌心相贴,都能感受到彼此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是绝境中看到一缕微光时的战栗。
“七日后,子夜三刻,乱葬岗……”林栖重复着,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无论来的是‘引路人’还是别的什么,这条路,我们必须走。”
“一起。”容澈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窗外,晨曦微露,照亮了案头那幅寒梅图。图上墨梅枝干虬劲,于冰雪中绽放,孤傲,却充满生机。
就像他们即将踏上的。
那条通往未知、却握着一线生机的。
幽暗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