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林栖(沈酌)在容澈(慕昀)的搀扶下,勉强在软榻上靠坐好。他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月白衣袍上晕开暗红的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死死锁在容澈身上,仿佛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如同前九世一般,消失不见。
容澈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唇边和下巴上的血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方才林栖吐血时那灰败如死的脸色,还有他嘶哑唤出“慕昀”时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痛楚与确认,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容澈心上。
“感觉好些了吗?”容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让人去请大夫……”
“不必。”林栖握住他忙碌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手依旧冰凉,却比方才多了些力气。“静坐片刻便好。方才……是旧伤。”
他说的“旧伤”,容澈明白,不是指□□,而是魂魄深处那“天厌之印”与轮回烙印被激烈记忆冲击带来的反噬。他自己心口此刻也闷痛着,像有什么沉重冰冷的东西在苏醒,蠢蠢欲动。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从微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夜露的微凉,吹得灯焰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的、晃动的影子。
许久,林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从记忆的废墟里刨出来:
“后来……便是十世轮回。”
容澈的心紧紧揪起。
“每一世,我们都带着‘天厌之印’投生。”林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眼神空洞,“命格簿上早已写定:亲缘淡薄,孤苦伶仃,所求皆空,所爱别离……呵,”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刻骨的寒意与嘲讽,“天庭倒是‘言出法随’。”
“第一世,我是戍边小卒,你是被流放的罪臣之后。我们在边塞风雪里相遇,相携取暖……后来,战事起,我死于乱箭,你……病殁于破庙,至死未能再见。”
“第二世,我是落魄书生,你是山中猎户。我进京赶考遇匪,被你所救,结庐共读……后来,我金榜题名,却因卷入党争,被诬陷下狱,秋后问斩。你为我奔走喊冤,被乱棍打死在衙门口。”
“第三世,我是商贾之子,你是戏班名角。一见倾心,不顾世俗……后来,家道中落,我被债主逼得跳江,你得知消息,登台最后一曲《长生殿》,唱罢……自缢于后台。”
“第四世……”
“第五世……”
林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容澈却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能“看见”,不,是“感觉”到!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绝望的别离,那些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不甘……随着林栖的讲述,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那是烙印在他们共同灵魂上的、十世轮回的集体伤痕!
“每一世,我们都会相遇,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目。”林栖继续道,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或早或晚,或惊鸿一瞥,或朝夕相伴。然后,必因各种‘意外’、‘巧合’、‘命运捉弄’……分离,惨死。不得善终,不得圆满。那‘天厌之印’就像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扼杀每一次微弱的希望,碾碎每一段短暂的美好。”
他转过头,看向容澈,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我们试过反抗,试过躲避,试过假装陌路……可没有用。只要我们还在这轮回里,只要那印记还在,就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既定的悲剧结局。”
容澈的眼泪无声滑落。他仿佛能看见,那十世的“沈酌”和“慕昀”,在一次次绝望的轮回里,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麻木认命,再到最后……那深入灵魂的、对“命运”本身的憎恨与不甘。
“所以……”容澈哽咽着问,“第十世……发生了什么?”他隐隐觉得,第十世是关键,是他们如今得以带着部分记忆碎片重逢的原因。
林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第十世,我是将军府庶子,你是……敌国送来求和的质子。”他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冰锥,“我们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相遇,在猜忌与阴谋中,又一次……无可救药地靠近。”
“那一世,我们比之前任何一世都更清楚‘天厌’的存在,也更清楚彼此的身份是注定的死局。但或许是累积了九世的不甘与执念,那一世的我们……都疯了。”
“我们密谋,策划,试图以凡人之力,逆天改命,挣脱那该死的诅咒!甚至……触碰了某些禁忌的力量。”
容澈屏住了呼吸。
“我们失败了。”林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代价惨重。不仅是我们自己……还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最后时刻……”
他顿了顿,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血红。
“最后时刻,我亲手……用你送我的那把匕首,刺穿了你的心脏。”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因为那是唯一能暂时斩断‘天厌’最直接诅咒牵连、让你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的办法……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容澈浑身剧震!他想起来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利刃刺入胸膛的冰凉与剧痛,还有对面那人眼中比自己更甚千倍万倍的痛苦与绝望,以及那一声嘶哑的“活下去”……
“然后……我便死了。”林栖惨笑,“带着对你的愧疚,对天庭的恨意,对这不公命运的诅咒……死了。我以为,这第十世,便是终结。我们会像前九世一样,魂魄被‘天厌’磨损,最终消散于天地,彻底解脱。”
“可是……”他猛地抓住容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容澈吃痛,“可是你没有!你没有像前九世那样随我一同消散!你做了什么?慕昀!第十世我死后,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的魂魄没有立刻被‘天厌’湮灭?为什么你还能……还能找到我的躯壳,踏上那条路?!”
容澈被他问得愣住。第十世他死后?他做了什么?记忆依旧模糊,只有一些更混乱的碎片——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灵光,还有……一条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孤独追寻的路……
“我……我不知道……”容澈茫然地摇头,头痛欲裂,“我只记得……很冷,很黑……好像一直在找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弃……”
林栖看着他那全然不知情的痛苦模样,心中的焦灼与猜测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深吸了几口气。
“轮回之后,我带着残缺的记忆转世为林栖,但‘天规锁’压制极强,我只觉满心孤寂冰冷,仿佛生来便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却不知缘由,直至遇见你。”他紧紧盯着容澈,“而你,转世为容澈,体弱多病,命格孤煞,亦是‘天厌’残响。可你似乎……比我更早感应到那份‘熟悉’。”
容澈点头,回想起初见林栖时那份毫无来由的心悸与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