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模糊的音节，不是残存的意念，而是确确实实，用这具刚刚苏醒的喉咙，用那点刚刚凝聚的灵性，唤出了他的名字。

沈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慕昀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滑落。

“是我……是我……”他哽咽着重复，“我是沈酌……我找到你了……我把你带回来了……”

慕昀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的重量和眼泪。过了很久，沈酌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他抬起头，却仍不舍得松开手，只稍微退开一点距离，贪婪地看着慕昀的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沈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清醒的担忧，“魂体稳不稳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同心契’有没有对你造成负担？还有‘天厌之印’……它……”

“都好。”慕昀打断他，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安抚，“契约……很暖。你……挡下了所有。”

他说话还很费力，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努力说得清楚。

沈酌的心狠狠一揪。慕昀感知到了。感知到他在忆川之畔如何疯狂地独自承受“天厌”的冲击，如何用灵魂筑起屏障。

“那是我该做的。”沈酌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契约成了，从此你的痛就是我的痛。我宁愿它百倍千倍落在我身上，也不愿它伤你分毫。”

慕昀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像是一种无言的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沈酌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衫破损，隐约可见皮肤上淡金色的契约纹路，还有……魂血干涸后留下的伤痕。

“你……伤得很重。”慕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透过“同心契”，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沈酌魂体的状况——千疮百孔，本源亏损，那簇心口的火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不碍事。”沈酌立刻道，甚至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魂伤可以慢慢养。灵枢洲虽然荒僻，但有些地方或许还能找到温养魂体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你醒了，这就够了，什么都值了。”

慕昀看着他强作轻松的模样，眼里掠过深深的心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沈酌捧着他脸的那只手上。

双手交叠，将沈酌的手包裹在中间。

微凉的掌心贴着沈酌冰凉的手背，没有多少力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温柔和承诺。

“一起。”他说。

两个字，重若千钧。

一起养伤。

一起承担。

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沈酌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再看向慕昀那双盛满了温柔、悲伤、怜惜和无比坚定光芒的眼睛，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紧绷了太久的心弦骤然松开，疲惫和伤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身体晃了晃，眼前又开始发黑。

“累了？”慕昀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紊乱，眉头微蹙，“休息。”

“我不累……”沈酌本能地想否认，却在慕昀不赞同的注视下消了音。他现在确实连坐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魂体的虚弱一阵阵上涌。

慕昀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想给他挪出点位置，或者换个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但躯壳沉滞，心口那点活性灵光刚刚稳定，驱使起来异常艰难，只稍稍一动，额角就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沈酌急忙按住他，“你别动，我没事，我就这样待着就好。”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慕昀身侧靠坐下来，肩膀轻轻挨着慕昀的肩膀，既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和温度，又不会给他造成负担。他依旧握着慕昀的手，十指交缠，契约的温暖联系在掌心间无声流转。

石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沈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感受着身边慕昀真实的存在，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份崭新的、牢固的羁绊。疲倦如潮水淹没了他，但这一次，疲倦中不再是孤独和绝望，而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和失而复得的充盈。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慕昀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很轻很轻地，划了三个字。

一笔一划，缓慢而认真。

沈酌没有睁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无比真实安心的弧度。

他认出来了。

那三个字是——

回家了。

是的。

历经十世坎坷，踏遍生死轮回，背负春债，逆天改命。

他们终于，在彼此身边，找到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