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魂体深处的创伤与疲惫如同蛰伏的暗流,在意识松弛时反复冲刷。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忆川之畔被“天厌之印”撕碎的剧痛,时而是慕昀眼中那滴冰凉的泪,时而是更久远以前——那些模糊的、属于前十世轮回的零星片段。桃花纷落,誓言破碎,还有一次次擦肩而过时,心口无法言喻的空洞与钝痛。
每次在梦境边缘挣扎时,掌心总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同心契”的联系,温和而持续地渗透进来,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魂体翻腾的痛楚,将他从混乱的梦魇边缘拉回安稳的黑暗。
是慕昀。
即使刚刚苏醒,魂光微弱,他依然本能地、用尽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通过契约安抚他。
意识到这一点,沈酌即使在沉睡中,紧绷的眉心也渐渐松开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终于从深沉的疲惫中挣脱,意识缓缓清醒。
还未睁眼,先感受到的是周身暖意。不是阳光,灵枢洲没有真正的阳光。这是一种更温和、更贴近本源的力量,正从身侧传来,丝丝缕缕,渗透进他千疮百孔的魂体。
他睁开眼,偏过头。
慕昀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坐着,眼睛是闭着的,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的右手,被沈酌双手交握着的右手,掌心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柔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冬日将尽时最淡的一抹暖阳,正缓慢而持续地注入沈酌体内。
他在用自己的本源魂力,为他疗伤。
“慕昀!”沈酌一惊,立刻想抽回手,“停下!你才刚醒,魂光不稳,怎么能消耗本源……”
他话音未落,慕昀便睁开了眼。
依旧是那双温润清明的眸子,只是此刻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没有松手,反而用残存的气力,轻轻反握了一下沈酌的手指。
“无妨。”他的声音比昨日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低哑,“契约相连,你的伤,拖不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酌心口,“火……快灭了。”
沈酌心头一紧。他知道慕昀指的是什么。心口那簇“净天桃”的本源火焰,为了对抗“天厌之印”和维持契约,几乎燃烧殆尽,此刻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明灭不定。这火焰不仅是他的力量源泉之一,更与他十世执念、与“净天桃”的本源紧密相关,若真的熄灭,对他将是重创。
“慢慢温养就会好的。”沈酌试图让他宽心,“当务之急是你需要稳固魂体。‘同心契’虽然成了,但你散落的魂魄主体还未归位,现在这点活性灵光就像无根之萍,最忌消耗。”
慕昀安静地听他说完,眸光沉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你计划如何‘温养’?”
沈酌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具体的计划。之前所有心思都放在寻找灵物、构筑契约上,如今契约已成,慕昀苏醒,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他其实一片茫然。灵枢洲荒僻,资源匮乏,他自己魂体重创,慕昀状态更是脆弱,前路似乎又被迷雾笼罩。
见他沉默,慕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还有更深的心疼。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道:“我虽记忆残缺,魂力微弱,但有些东西……似乎还记得。”
他抬起另一只可以勉强活动的手,指尖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有些生疏地勾画着。淡金色的魂光随着他的指尖流淌,逐渐凝聚成几个模糊的、古老的符文虚影。
那些符文沈酌从未见过,却奇异地感到一丝熟悉,仿佛在很久远的过去,曾见过类似的痕迹。
“这是……”沈酌凝神细看。
“灵枢洲……地脉走向。”慕昀的声音带着思索的断续,“轮回中转,亡魂必经……有些节点,魂魄逸散之力沉淀……或可……汲取,稳固己身。”
沈酌震惊地看着他。灵枢洲的地脉节点、魂魄之力沉淀之处,这属于此方天地的深层法则,若非对此界有极深了解或拥有特殊天赋,根本无从感知。慕昀是如何得知的?难道是他身为上仙时的记忆残留?还是“同心契”建立后,共享了某些他自身也未察觉的认知?
慕昀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摇头:“不知缘由……只是‘看见’。”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沈酌,“契约成时……有些画面……闪过。”
是了。“同心契”沟通灵魂本源,或许在契约建立的刹那,不仅连接了现在,也触及了彼此灵魂深处某些被封存或散落的印记。慕昀可能借此“看”到了某些关于灵枢洲的法则碎片。
这无疑是一个转机。
“这些节点,具体在何处?安全吗?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否抵达?”沈酌迅速追问,思路被打开。
慕昀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闪回的画面。片刻后,他再次勾画,几个符文的位置关系略微调整,其中一个点光芒稍亮。“最近……一处……在东南方向……三日路程。”他睁开眼,看向沈酌,眼底有着谨慎的评估,“你魂体有伤,我行动不便……需稳妥。”
他没有说危险,但沈酌明白他的意思。以他们现在一个重伤一个初醒的状态,离开这个相对隐蔽的石穴,穿越灵枢洲未知的地域,本身就是冒险。
“但留在这里,只是坐困。”沈酌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你的灵光需要稳固,我的伤势也需要外部助力才能更快恢复。既然有路,再难也要走。”
慕昀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他应道,随即补充,“行路之前……你需恢复些许力气。”
这一次,沈酌没有再拒绝他传递过来的本源魂力。他清楚,若自己状态太差,根本无法护着慕昀安全抵达那个节点。他闭上眼,主动引导那丝暖流汇入心口,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那簇微弱的火焰。
淡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交握的手间静静流淌,契约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传递着同源的气息与无声的支撑。
时间在疗伤中缓慢流逝。几个时辰后,沈酌感觉魂体的剧痛缓解了些许,心口的火焰也稳定了一点,不再那么明灭不定。而慕昀的脸色却更显疲惫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够了。”沈酌果断中止,将自己的魂力轻轻反向渡回一丝,“剩下的路,我们一起慢慢走。”
慕昀没有反对,他确实到了极限,闭目调息。
沈酌轻轻松开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检查了一下石穴内剩余的物品,将有用的东西整理好。然后,他走到慕昀面前,蹲下身。
“我们得走了。”他轻声道,“我背你。”
慕昀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无法自如动弹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涩然,但很快被压下。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只是低声道:“辛苦你。”
“说什么傻话。”沈酌转身,小心地将慕昀扶起,让他伏在自己背上。慕昀很轻,魂体凝聚的躯壳几乎没有重量,但沈酌却觉得背上承载着比山岳更沉的东西——那是他十世追寻的归宿,是他未来所有的意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慕昀能靠得舒服些,然后用准备好的布条将两人稳妥地缚在一起。起身时,魂体的虚弱让他晃了晃,但他很快站稳,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石穴。
灵枢洲永恒的青灰色天光笼罩下来,荒野的风带着亡魂散逸的微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