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砚舟大婚当日,将军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为笼络蒙家,连太子与二皇子都携正妃亲临道贺。
蔺海澜虽也给忠勤侯府递了帖子,但因过往龃龉,白昭月还是寻了个由头婉拒。
季家人不来,倒让与蔺海澜交好的几位贵女多了谈资。
几人聚在一处,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听清:
“季舒窈果真没脸来呢。”
“可不是?从前装得与蒙二将军多么熟络,一心想攀高枝,如今梦可算醒了。”
“她那副矫情模样,也配与蔺姐姐争?不自量力。”
“经此一事,往后哪个体面的官宦人家还肯娶她?”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飘进了上首两位皇子妃耳中。
太子妃甄敏端坐主位,侧身向身旁的二皇子妃秦雨柔温声道:“弟妹听听,四弟从前可是同我们提起过,说有意求娶的正是这季家姑娘,不想风评竟如此不堪。这般看来,倒真该替他寻个端庄稳重的人在身边看顾着。”
她眼波微转,又问:“二弟与四弟素来亲近,你这做嫂嫂的,眼见未来弟媳名声有瑕,竟也不急,可曾想过给四弟房中安个妥帖的?”
秦雨柔心中暗笑甄敏试探得如此浅白,面上却恭顺含笑:“大嫂言重了。四弟既属意季姑娘,自有他的考量。我与殿下终究只是兄嫂,怎好插手他的婚事。”
甄敏闻言眼睛一亮:“弟妹这话说得,倒显得与四弟生分了。莫非近日四弟与二弟有了什么龃龉?”
秦雨柔心下对甄氏的愚钝几乎掩不住讥诮,面上却只淡淡一沉,垂眸不语。
甄敏见状,只当自己说中了对方心事,心中得意,仰头将面前一盏喜酒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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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韫之踏入将军府后,并未随众宾入席,而是径直熟稔地走向蒙砚舟的寝房。推门便见蒙砚舟独自垂首坐在一片喜庆陈设中,身影寂寥,与满室红彩格格不入。
“砚舟果然同我生分了。”赵韫之倚在门边,先开了口,“连娶亲这样的大事,都不请我来饮一杯喜酒?”
蒙砚舟闻声苦笑,神色恹恹:“若说生分……也是韫之兄先背刺于我。”
赵韫之眸光微冷,沉声道:“你不也在她及笄那夜,跑去她府上揭我的底么?结果呢?她可曾因此与我断了往来?”
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蒙砚舟,“因为我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而你,不能。”
蒙砚舟骤然起身,眼中腾起不忿:“可你明明已有阿媛姑娘!你既不可能如我这般真心待她,为何偏要去招惹?”
“真心?情爱?”赵韫之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笑话。
“砚舟,你这一生真是太过平顺,便不知我和她这种人,真心渴求的是何物。你自诩待她比我真心,可我能许她正妻之位,你能么?你口中的情爱,无非是想纳她入府后独宠。可你也不想想,蒙家有城阳郡主做婆母,有蔺海澜做主母,这两座大山压在她头上,你那点‘真心’能护她几时?你予她的不过宠爱二字,我给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他继续说道,语意中嘲讽之色更甚:“若我不求娶她,依你看,她还有什么好去处?是入东宫做个良媛,还是去二皇兄府里当个孺人?”
蒙砚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颓然掩面,长叹一声。
赵韫之见状,语气缓和了不少:
“砚舟,幼时你是唯一肯与我交心之人,沙场上我们更是生死相托的兄弟。我实在不愿因季姑娘之事与你生出隔阂。今日不请自来,便是想当面告诉你——看在你的情分上,我必不会苛待她。这份周全,确是你真真切切为她争来的。”
蒙砚舟闻言,缓缓抬起头,机械地理了理身上微皱的喜服,起身朝赵韫之深深一揖:“韫之兄,吉时将至,砚舟该去前厅行礼拜堂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黯色,声音沉沉。“砚舟无能,护不住心中珍视之人。往后,便拜托韫之兄代我珍之重之。若能护她一世安稳,砚舟与兄长的情谊,亦当如旧。”
言罢,他忽地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初见季姑娘时,我曾答应为她猎一对通体雪白的幼兔。如今她已及笄,这承诺却未能兑现……索性,便请韫之兄代我圆了此诺罢。”
赵韫之静立原地,静望着他推门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随即轻捷地翻墙而出,仿佛从未在这喜宴中出现过。
刚出府门,他短促地吹响一记哨音。阿武应声现身:“殿下有何吩咐?”
赵韫之一边利落地束紧护腕一边问他,“可知何处能寻得通体雪白的幼兔?”
阿武略一思忖,躬身道:
“殿下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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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窈及笄礼过后,季府上下都觉察出她性子沉静了不少。
白昭月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却从秋穗、冬梅那儿问不出半句缘由。最后只得在吴妈妈面前轻声叹道:“幺幺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心事了。”
吴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她幼时那般温声哄着:“姑娘莫要太过忧心。我还记得,姑娘及笄后也沉稳了好一阵子。后来当了娘亲,更是长成了老婆子我想象不到的持重模样。咱们小姐啊,许是也到了这个年岁了。”
白昭月笑了笑,眼底有些恍惚:“转眼就要过年了。翻过年来,怀瑾又要赴省试;等他考完归家,院子里便要添新人。再接着便是幺幺……”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我总觉着这一年,快得像长了翅膀似的。许是母亲的通病罢——总不愿承认,自己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人人都说孩子离不开母亲,可实际上……是母亲离不开孩子啊。”
吴妈妈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像搂着个小姑娘:“奴婢又何尝不叹光阴太快呢?在我这老婆子眼里,姑娘还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团子模样,如今竟也要嫁女儿了。”
她抚了抚白昭月的鬓发,声音慈和,“等哥儿姐儿的人生大事都安稳了,老婆子我便陪着姑娘回扬州白家省亲。咱们也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松快日子。”
白昭月倚在她怀中,惬意地阖上眼,唇边漾开浅淡的笑纹:
“吴妈妈说得是。幺幺既然有了女儿家的心事不愿同我说,那我便让她自己去体味罢,毕竟这也是她人生中该有的滋味。我啊……也该学着过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