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白昭月便带着一双儿女备了厚礼前往尚书府拜会。
一则答谢崔尚书对季怀瑾的照拂,二则亦想试探崔家对结亲之意。
方入尚书府,就见崔尚书已携夫人沈青云及嫡子女在前厅相候。
沈氏满面笑意迎上前,亲热地挽住白昭月的手臂,将人往厅中引。
甫入正厅,白昭月便被一尊栩栩如生的木雕山水摆件吸引,不禁赞叹:“不愧是尚书府,竟能觅得这般鬼斧神工的木雕佳作。这般工艺,我竟是头一回见识。”
沈氏闻言,面色微露尴尬。崔尚书更是眉头轻蹙,摇头一叹,唯嫡子崔锦晔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白昭月察觉众人神情有异,立时笑着转圜:“瞧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定是说了糊涂话,让大人与夫人见笑了,还请莫怪。”
季怀瑾在她身后温声解释:“母亲,这尊山水木雕乃是锦晔兄亲手所制。您看这厅中除了木雕,还悬着许多名家字画——崔尚书与夫人实是恼锦晔兄这件作品太过夺目,反将那些大家手笔的光彩都压下去了。”
崔尚书面色稍缓,叹道:“怀瑾知我。这不成器的,偏把心思都耗在这些事上,还做了这般显眼的摆设,平白搅了厅中风雅。”
白昭月闻言含笑:“大人嘴上虽这般说,却仍将这木雕摆在正厅最显眼处,可见心里还是疼孩子的。”
沈氏亦柔声圆场:“终归是孩子一片孝心。这木雕是官人寿辰时,锦晔费了三个多月才雕成的。只是为此……课业便耽搁了些。”
白昭月轻轻拍了拍沈氏的手,眼中流露真切羡慕:“课业是一辈子的事,哪有耽误一说,更比不上孩子这份赤诚的孝心。”
说罢又佯装薄怒,回身轻瞪自己儿女一眼,“尚书大人与夫人有福气,不像我家这两个,可没这般细腻心思。”
崔尚书与沈氏闻言,面上这才漾开真切笑意,邀众人入席用膳。
席间言笑方酣,忽见沈氏的心腹关妈妈匆匆近前,附耳低语几句。沈氏脸色倏然一暗,旋即又端起笑意,对众人温声道:“官人、妹妹,实在不巧,后院忽然有些琐事需处置,容我暂离片刻,稍后再来向各位赔礼。”
席间被扰,崔尚书眉间蹙起不悦,但听得是后院之事,便起身揽过夫人肩头,对崔锦晔交待:“我同你母亲一道去。你在此好生招待贵客。”
沈氏忙推拒:“哪需官人亲自……”
话未说完,她便被崔尚书不容分说地带了出去。
崔锦晔与崔玥儿面露窘色,勉强笑道:“让贵客见笑了。”
季舒窈静坐案前,耳尖却悄悄竖起——
只听后院隐约传来女子娇柔啼哭:“姐夫,您要为我做主啊!姐姐接待贵客便罢了,何苦将妹妹迷晕捆在柴房……好歹我和姐姐也是亲戚,虽是来投奔了她,但真心顾着妹妹的竟是姐夫。”
崔玥儿听见这动静,脸上一时挂不住,低声急道:“让夫人见笑了。这杜姨母太不懂规矩!平日里就爱向父亲告小状便罢了,今日明知府中有客,竟还故意搞些事情来这般攀诬母亲。”
季舒窈尴尬地扫视了一圈众人,体贴地开口解围:“母亲,我吃得有些胀了,不如请崔姐姐带咱们去园中走走,消消食可好?”
白昭月立时应和:“正合我意。我也久闻尚书府园景清雅。”
崔氏兄妹闻言,皆松了口气。
四人行至园中僻静处的湖亭,本以为暂离纷扰,却不想另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候在此处。
众人正欣赏着湖边美景,忽见一对年轻男女带着一队侍女急匆匆奔来。
崔玥儿见状,当即变色喝道:
“薛锦琮、薛柔儿!你们好大胆子,今日府上贵客登门,你们不好好待在自己院里,竟还敢跑来这里扰人清净!”
崔锦晔也上前一步喝止:“就是!还不快回去!”
但那二人却未停步,仍朝着他们的方向跑至面前。
薛柔儿眼眶通红,指着崔玥儿哭道:“大姐姐,我知道今日府中有贵客,也知姨母平日里便见不惯姨夫关照着我母亲。可姨母再怎样……也不该公报私仇将我母亲迷晕关进柴房啊!”
薛锦琮附和:“正是!我们寻了母亲半日不见人影,若不是柔儿瞧见关妈妈在柴房外鬼鬼祟祟起了疑心拼死推门,还不知母亲要被捆到几时!”
“你胡吣!”崔玥儿哪里听得对方在外人面前如此诋毁自己的母亲,一时气极,上前便给了薛柔儿一记耳光。
季家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在崔家嫡子女身后相顾愕然,一时噤声。
见亲生妹妹挨打,薛锦琮顿时冲上前欲讨公道。
崔锦晔见状,也忙将自己妹妹护在身后。两边侍从亦不由分说涌上,推搡撕扯间,竟扭打作一团。
崔玥儿与薛柔儿互相揪扯发鬓,口中不忘斥道:“你们疯了!这是崔家,你们竟敢对崔家的嫡子嫡女动手!”
季家人不好全然置身事外,只得连声劝道:“快住手!有话好好说!”
季舒窈急朝远处呼喊:“来人!快来人啊!”
薛锦琮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将崔锦晔压在身下按住。季怀瑾见崔锦晔恐要吃亏,便跑上前去拉住薛锦琮,欲将二人分开。
不料薛锦琮似早有预料,立刻转身反将季怀瑾从背后牢牢抱住让他动弹不得。薛柔儿余光瞧见,立刻拽住崔玥儿的手腕向自己一推——顺势欲跌入季怀瑾怀中。
崔玥儿瞪大眼睛,立刻便明白她是何意图。忙抓住薛柔儿的袖口,就这样,二人齐齐倒在了季怀瑾怀中。
薛锦琮见妹妹已在季怀瑾怀里,便瞅准时机暗中使力一送,三人就这样齐齐栽进了湖中!
白昭月与季舒窈惊怔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着掉进湖里的三人,季舒窈忽地想起自己似乎也总在水边遭殃,不禁暗念:我家怕是真与水犯冲,往后定要离水远些。
三人浮出水面时,季怀瑾看着自己左右臂弯中各紧搂一名女子,一时无措,只无助地望向岸边众人。
崔锦晔愣住,随即怒视薛锦琮。薛锦琮却回他一个得逞的浅笑。
崔玥儿抓着季怀瑾的左臂,回头见薛柔儿正攀着季怀瑾的右臂,还将头偎在季怀瑾肩头那副虚弱又挑衅的神情,再忍不住,眼泪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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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崔尚书与沈氏端坐于太师椅上,身侧立着身形纤弱、啼泣不止的杜若兰。沈氏怒视杜若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季怀瑾已换上干爽衣衫,与季府众人静立一旁。
正对太师椅跪着的,是崔尚书的四位子女。
只见崔尚书眉头紧锁,强压火气,伸手端盏时突然怒起,抄着手边茶盏便朝崔锦晔掷去。
“砰”的一声闷响,盏沿与额骨相撞,血痕立刻自崔锦晔额角渗出。
沈氏见状,急扑到儿子身前,朝崔尚书喊道:“官人!今日之事分明是杜若兰教子无方、纵容他们出院生事,您为何要伤我晔哥儿!”
说完不忘其身上前,狠狠打了杜若兰一巴掌,恨恨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当年见你被抄了家死了官人可怜,又怜你子女年幼才给了你一口饭吃,一间屋子住。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仗着我家官人仁慈赖着不走便罢了,竟还对我恩将仇报!”
崔尚书怒道:“够了!当年我病危,郎中的方子中缺的那味药引若非杜娘子不顾危险上山为我采了来,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倒是锦晔!身为嫡长子!文不成武不就,连家宅风波都弹压不住,终日只知摆弄那些破木头——实在难堪大任!”
骂罢犹不解气,目光扫及厅中那尊木雕山水,竟大步上前,高举过顶狠狠摔下!
“这是晔哥儿一片孝心啊官人!”沈氏哭拦不及,只得护着崔锦晔,怕自己孩儿再受惩罚。
崔锦晔眼睁睁看着那尊倾注心血的木雕碎成两段,闭目长叹一声。再睁眼时,望向父亲的目光里,有些东西已彻底寂灭。
杜若兰垂首斜睨这一幕,眼中净是得意之色。
薛柔儿与薛锦琮对视一眼,唇角亦几不可察地扬起。
崔尚书摔罢木雕,缓步踱回主位,颓然垂首:“季夫人,今日让您贵府众人见笑了。我崔家这些儿女……便是这般不成器。”
白昭月忙道:“尚书大人言重了,谁家没有些磕绊。闹过之后,日子照旧是和和美美地过。”
崔尚书望向泪眼朦胧的崔玥儿和薛柔儿,疲惫地揉着眉心,低声道:“不瞒夫人,自怀瑾随锦晔初次登门,老夫便格外看重这孩子。小女玥儿对怀瑾亦有心意,原盼着两家能结秦晋之好……如今闹出这等丑事,老夫实在无颜再提此事。只求夫人出府后,看在老夫薄面上,对外只字不提今日风波,全我儿女清誉。”
白昭月尚未答话,崔玥儿已哭喊道:“父亲!今日明明是杜姨母先挑的事,为何要拿女儿的姻缘作赔?”
杜若兰闻言,立刻跪倒在地,匍匐着抱住崔尚书靴履,将脸贴在他膝头,哀哀泣道:“若兰给姐夫添累了……可孩子们只是心疼母亲,求姐夫千万别怪罪他们。”
说罢又转向沈氏深深叩首,“姐姐,妹妹有罪。早知会让姐夫如此为难,妹妹便该忍着……哪怕死在柴房里,也不该出来的。”
一番话听得崔尚书面露疼惜,沈氏却恨得咬牙。
季舒窈在人群中看着杜若兰这般作态,不禁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