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乐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虚握成拳又默默收回藏在袖下。

他这副样子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李完旦的眼里，李完旦毫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白眼，随后一撩衣摆大步走进了客栈。

方乐知刚准备抬脚跟上他的脚步，忽地感到自己的衣摆一紧，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怯生生的眼。

那些流民在领了吃食后尽数散去，方才拉他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孩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衣，在方乐知回头时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说了句：“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看着他头顶扎的冲天辫，方乐知嘴角微微翘起。

“好呀。”他温声应下，屈膝蹲下身子，手掌将要覆在孩童头顶上发角时，一个女人一把将孩童拉进自己怀里，双臂箍得紧紧，目光警惕地看着方乐知。

“娘…松一些…”孩子在她过紧的怀抱中不适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滚开，别碰我的孩子！”女人眼眶泛红目光翻涌起几分怨毒，说话间将孩子抱得更紧。

见状，方乐知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摸摸鼻头后，缓慢站起身。

刚站起身便注意到身后的宋聿珩掌心出翻滚着数圈涌动的漩涡，方乐知心一惊，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宋聿珩在凝聚魔力。

方乐知一把按住宋聿珩的手，掌心下的气旋骤然消散，瞪了他一眼。

宋聿珩嘴角向下一撇，委屈道：“她凶你。”

“那我现在还凶你了呢，你也给我来一掌？”方乐知不放心，就着这个姿势将宋聿珩另一只手也箍在掌中。

宋聿珩没说话，只是一只眼睛紧紧盯着被方乐知拉住的两只手。

迟迟不见方乐知进门的老汉刚走出门便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明了发生了什么，“哎哟”了声，连忙走上前呵斥着那女人说道：“干嘛呢！这是我的贵客！再这样就给我滚远点。”

“别碰我的孩子…”那女人不顾客栈老板的话，也不顾怀中孩童的哭闹，只是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指尖绷得发白，声音发颤道：“别碰我的孩子……”

掌柜拧着眉长叹出一口气，转过身冲着方乐知赔笑道：“客官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女人啊……唉，她受了点刺激……”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之后这里就有了点问题。”

他说这话时，那妇人仍旧紧紧搂着孩子，目光涣散地望着河水处，嘴唇无声地翕动。

方乐知问：“什么刺激？”

“听客官的口音你们应当是外乡人，还不清楚这几个月来我们这一带发生的事。”掌柜掀开门前的帘布，没等方乐知回答又继续道：“这女人也是个可怜人。”

掌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混着叹息：“就在相周国城门外的河道旁……她家大孩子，也就五六岁模样……好端端的，心肝竟然叫人掏了去！一同发现的还有将近二十个孩童，如今啊他们都说啊……”

掌柜喉头滚动了下，几乎用气声说道：“这是妖怪作孽！”

他摇了摇头，目光又从帘子缝隙里往向那妇人瑟缩的身影正抱着孩子哄，继续道：“自那以后，她便见不得别人碰她的二娃，总觉着旁人要夺她这个幺儿的命去。白日里还算安静，一到傍晚就这般模样，任谁都劝不住。”

方乐知听到这番话，心里一惊，下意识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那相周城的城主也不管管？”

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皱褶都深了几分，“客官有所不知啊，如今的相周城……唉！”他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些，“城中早已自顾不暇，哪还分得出心神管着几位孩童的心肝……”

他话还未说完，二楼猛地传出几声怒喝，紧接着“砰”的一声，李完旦一掌拍在桌上，“这鬼地方怎么住人啊！”

富贵翻了个白眼，“我们店就这样，您爱住不住。”

老汉一听这话，连忙冲上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上，低声呵斥道：“怎么跟贵客说话的呢？”

富贵捂着脑袋，嗓门反倒更大了，探出头瞪着李完旦道：“我已经够客气了！就那张桌子，他非说有污水星子，硬是让我来来回回擦了五遍，桌子都要擦掉一层漆了！”

“还有那被子，我都给他换了三床了，要么说闻到了发霉的味道、要么就是腐烂的腥臭，我怎么没闻到啊！就他鼻子好使，他是狗啊？”

“富贵！”掌柜呵斥道。

谁料富贵越说越气愤，索性将自己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这种大少爷，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嫌弃我们这里不好，有本事您就别住啊！您看看这里哪还有地收您！”

“你…你！”李完旦被他话噎得面色发青，指尖颤抖得指着富贵，胸口上下起伏，锦衣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晃荡。

“咋啦？不会说话啦？”富贵抱着手，语速又快又脆：“舌头叫夜猫叼去了？方才使唤人那股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