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通道的尽头，响起了编磬般的铜铃声。一阵又一阵错落有致的晃荡着，如风如流，像是有雁群划过天空带动起一片云随风绕，又被风吹皱了这片碧蓝的清波。

——叮铃叮铃。

于是天上和水面就都得到了一池被搅乱的溪水。

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段铃声的形状，风的形状，如此透彻。

“我以前在庙里也听过这种铃声，只是更清脆一些。”赵世欢眨着眼笑了笑，不过在这种地方听到铃声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事。

她想起一个说法，说是人在重要的时刻若是听见了某种音乐，那在他往后的时光里即使忘记了对于当时所经历的事情的感受也无妨，只要能够再一次听见同样的音乐，就能够回忆起来那段故事。

她的确回忆起来了那时寺庙屋檐下挂着的风铃，两三年了，她甚至清晰的想起来了它当时的样子：六角长锥桶形，字形镂空纹样，下摆的曲线像莲花瓣舒展开。在太阳照射下，金灿灿的，真的像光一样……

也就是在那一天后，赵世欢才决定若非必要不会再踏入寺庙，绕开走吧。

闻人少清揶揄道：“我还以为寺庙的铃声会闷一些呢。”

“你若不喜欢听禅声，那自然也会觉得寺庙的铃声沉闷。”赵世欢不痛不痒地回敬道。

她又想：“确实是太闷了，太静了，静的让人有些害怕……”

再有两步，他们就挤出了这个窄道。

面前的景象根本无法形容。由近及远，最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难闻的腥气，土腥？水腥？亦或是腐肉的腥气？她还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这种味道，怎么也说不清楚，越是试图分辨越是糊涂。

只知道没有阳光的味道，她似乎有很久都没能嗅到阳光的味道了，在地底又怎么会出现阳光？

那在地底又为什么会出现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混浊的雾气，近处是幽绿的叶片和枯黑的树干，模样很是古怪，近看树皮上都是些芜杂的黑色斑点，神摇目夺地凝望久了，恍若树也得了皮肤病。远看这些斑点便被模糊的人脸给取代了，又似是人生了怪病。树木静静地站在哪里，铃铛就挂着那枝头上晃着——“叮铃铃”的叫着。枝叶繁茂的树冠层层叠叠铺展出天的形状，抬头看不见顶，它们就是顶。

“我们真的走了太久了。”

“嗯，太久了。”

再回头一看，匆匆忙忙，匆匆忙忙地他们只顾着闷头赶路，可天地就是从这潜移默化之间开始变的，不知道它们连接着什么，从何处生出，一个复杂的世界睁开眼睛，睁开，又眨眼。

哪里还有什么通道，哪里还存在什么出口？该怎么看呢，看到天尽头也是一样，绵延不绝的烛火被昧昧无闻的放置在土地上闪烁在这片树林中，地是亮的，天是黑的，人在夹其间，不黑也不亮。

一切的一切，早就被一片树林和三寸火光给取代了。

赵世欢已然晓得他们几个为什么会被困住了，这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理解的。

她却仍固执地问了一遍：“为什么地底会有树？为什么地底会有林？”

闻人少清跟随着她的疑问说道：“为什么不能有呢？”

赵世欢闭了闭眼，因为她已经无法再尽力去解释了，她所认识的世界也已经无法再解释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构建的现实，就这么再一再二的瓦解了。

她喃喃地问：“你早就习以为常了吗？”

闻人少清却反问道：“怎样才算习以为常？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模样，如果我永远都适应它的变化，那叫习以为常吗？”

“要是世界永远在变，你也永远跟着一起变吗？”

他笑笑：“环境选择动物很容易，动物改变环境却很难。”

古来大禹治水，愚公移山，想要让现实变成理想的家园，哪个不需要耗费数代的血汗和牺牲？人都讲付出与回报要成正比，他没有后代，也不想为了改变去牺牲什么，便只好适应环境。

“……”赵世欢有些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你说，这里有可能燃起山火吗？”

“仅我看来不会。”

受困于空间的限制，在通道中要么是两人一起抬着尸体，要么是他一个人拎着它的领子走，如今出来倒不必再考虑这些了。闻人少清把它头脚转了个个，抓住脚踝倒拖在地上就要向前走。

脚下是粘稠的泥土地，地上有枯枝残叶踩作黄泥，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土壤表层蠕动着，爬到鞋面上又被轻易地抖搂下来。

赵世欢一时松懈，忍不住笑了：“但愿常无疾真的不会介意。”

她都不敢想那时自己要是死了尸体会是怎么个待遇。

闻人少清风轻云淡地说：“放心吧，他就算介意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既然不表现出来，那就是不介意。”

“哇塞。”

是这么个理吗？

树林不算深，没用多久，他们就见到了其余三人。

隔着一条“护城河”遥遥相望。

以对方的视角来看，四面都环着水，四面各有路，中间是巨大的圆形祭坛，自分上下两层，若从中取圆心将这个圆形祭坛均分成四等分，于直径延伸出的路就一路铺过水中，直通到他们脚下。

那也不是水，哪有水会流动的如此沉重，墨色的凝成一块，人来了，它便波动。

常无疾就站在那个最高层的台阶上向他们招了招手，动作浮夸的生怕他们看不到，距离太远看不出更细微的神情。冯霜妍则坐在下面的一层倚着台阶嘴巴里叼着根烟，赵世欢知道，她一向遇到难办的事都会如此，从十七八岁初出社会一直到现在，很多事情光凭自己很难有出路，就只能一直想，一直试。

她还记得霜妍姐那时说：“只要不死，就算成功了。”若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想死。

人多了，事也杂。

阿什就站在路对岸面对着他们的方向，见人到了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闻人少清见赵世欢忽然面色阴沉地蹲在地上，连对面的人都没顾上，两只手用力挖开表层的土地抓起一把更深处的土，半是不解地问了一句。

“这是沙子。”

她搓了搓手中的湿沙子，本以为这里的泥土是养分格外充足，质地粘稠潮湿才能供给出这么多的树木，可这下沿岸的水往上一冲就漏了陷，下面埋着的全是沙子，那上面只是沙子和不知名材料的混合物。

古时战争残酷蛮荒，两军交战难分敌我，一旦伤亡倒下马蹄车轮滚滚纷至沓来，一踏血肉模糊，二踏白骨森森，三踏把人都踏做了黄土地上的红泥，不分你我。

……她只是这么想到。

这并不会是古战场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