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演着明天茶室会面的各种可能性,从相对和平的“项目讨论”到直接被拆穿身份扭送精神病院的恐怖片场景,应有尽有。系统提供的“刚怂并济”策略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在脑海里预演每一种对话的可能走向和应对方案,结果就是越想越乱,越乱越焦虑。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眼神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异常明亮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稳住,江则忧,你能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气,虽然底气不足得像是在走钢丝前安慰自己不会摔死,“就当是去……去面试一个变态老板。”
八点五十分,他准时出现在了“听松阁”茶室外。这是一处独立的日式庭院,青石板路,枯山水,环境清幽得仿佛与外面喧闹的度假村是两个世界。也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特助已经等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刻板恭敬的模样,对他微微躬身:“江先生,云总已经在里面了,请。”
江则忧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跟着林特助走进庭院,穿过回廊,来到一扇移门前。林特助无声地为他拉开门,然后便退到了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门内,是一个布置极其雅致的茶室。榻榻米,矮几,插花,熏香。阳光透过和纸门柔和地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朦胧的光晕。云夜吟就坐在矮几的主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盘扣上衣,与他平日西装革履的冷硬形象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却多了几分深沉的、不容接近的禅意。
他正在垂眸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清晰冷峻的轮廓,却让那双低垂的眼眸,在朦胧中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江则忧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这画面太具有欺骗性了,宁静,祥和,仿佛真的是两位雅士即将进行一场关于艺术与哲学的交谈。但他心脏急促的跳动和后背渗出的冷汗,都在疯狂提醒他,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凭借本能就能让他灵魂战栗的存在。
“云总。”江则忧收敛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微微躬身行礼。
云夜吟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夹起一个温好的白瓷茶杯,放在矮几对面,声音平淡无波:“坐。”
江则忧脱鞋,走上榻榻米,在云夜吟指定的位置跪坐下来。姿势有些别扭,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舒适了。
云夜吟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尝尝。”依旧是简单的指令。
江则忧端起茶杯,指尖接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但他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说说看,‘焕新’项目,你最初的想法。”云夜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江则忧脸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就像是在随意开启一个话题。
来了。
江则忧心里一紧,按照昨晚预演的“展现思考过程”策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阐述他那些被批为“细节粗糙”的初始构思。他刻意避开那些可能被挑刺的具体形态和色彩,更多地讲述背后的灵感来源和想要传达的情绪内核。
他讲得很谨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云夜吟的反应。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难熬。江则忧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口深井说话,连个回声都听不到。
“……所以,我认为,‘焕新’的核心不应该仅仅是形式上的改变,更应该是内在精神的一种……蜕变与突破。”江则忧硬着头皮说完了自己临时拼凑的、听起来有点虚但不容易被抓细节的总结陈词。
云夜吟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矮几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哒”声。
“蜕变。突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依旧平淡,“很宏大的概念。但体现在具体的设计上,你打算用什么来承载?用那些……线条僵硬的海鸥?”
他又提起了海鸥!
江则忧感觉一股火气差点又冲上来,他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建设性!建设性!建设性!”,强行把怼人的话咽了回去,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
“云总,那只是随手画的草图,代表一种‘自由’的意向。具体形态当然需要深化和打磨。我认为,重要的不是初始形态是否完美,而是创意方向是否准确,是否能引发共鸣。”
他试图把话题从“细节”拉回到“方向”上。
云夜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共鸣?”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词,“你认为,什么样的东西,能引发……我的共鸣?”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而且角度极其刁钻!这已经超出了项目讨论的范畴,带着一种近乎私人的探究意味!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感觉云夜吟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探针,正在试图撬开他的大脑,窥探他最深层的想法。
‘系统!救命!这题超纲了!’
【检测到目标人物意图向更深层心理层面试探。建议宿主保持回答的开放性及非针对性,避免暴露对目标人物的特定认知。】
非针对性?开放性?这他妈怎么答?!
江则忧大脑飞速运转,冷汗几乎要浸透衬衫。他不能回答“偏执”、“掌控欲”这类大实话,也不能说些空泛的套话,那只会让云夜吟觉得他在敷衍。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用一种相对抽象但听起来真诚的方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