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云夜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上,那上面正显示着江则忧那幅抽象派“海鸥”。
他……他在点评?!在篝火晚会的游戏环节,点评一个基层员工随手画的、根本无关紧要的简笔画?!
江则忧僵在台上,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台下那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看着他冷静甚至带着点挑剔的眼神,一股邪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猛地窜了上来!
又是细节!又是挑剔!这男人是细节成精了吗?!连个游戏画着玩的海鸥都要管?!他怎么不去当美术老师啊?!
那股一直被压抑的不服气和憋屈,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江则忧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明显的硬杠意味:
“云总,这就是个游戏,图一乐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那个敢当面“顶撞”云总的年轻人。谢遇在台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江则忧说完就后悔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完了!他忘了“隐蔽”,忘了“冷静”,他居然在公开场合怼了云夜吟!这哪是“有限度干预”,这简直是自爆式袭击!
他紧张地看向云夜吟,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云夜吟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海鸥”,缓缓移到了台上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的江则忧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光芒?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中的反应。
他就那样看着江则忧,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嗯,你说得对。”云夜吟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游戏。”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沙发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主持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打着圆场,催促游戏继续。现场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所有人看江则忧的眼神,都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敬畏(敢怼云总!)和同情(这小子完了!)。
江则忧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剩下的游戏,几乎是飘下台的。谢遇第一时间冲过来拉住他,压低声音:“我靠!则忧!你疯了吗?!敢那么跟云总说话?!”
江则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云夜吟最后那个眼神和那个微不可察的唇角动作。
那不是被冒犯的反应。
那更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爪牙时的……愉悦?
他的“主动干预”,他试图营造的“普通员工”假象,在他那句不过脑子的硬杠之下,彻底粉碎了。
他非但没有干扰到云夜吟的判断,反而……可能亲手把自己送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因为他那下意识的、带着刺的反应,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对云夜吟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挑剔的……极度在意和不驯。
而这,或许正是云夜吟那源于灵魂的“惯性”,一直在寻找和确认的东西。
篝火依旧在燃烧,晚会依旧在继续。
但江则忧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平静淡漠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在这个失忆的云夜吟面前,任何伪装和逃避,可能都是徒劳。
那个男人,正在用他独有的方式,一步步地,逼出最真实的他。
而真实的他,在云夜吟那源于灵魂的本能面前,无异于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